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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既已廢后,父親為何不將兒這太子一并廢了?”
這個問題,楚何也一直想問,可他再怎么得父親寵愛,也不敢開這個口。
只看父親對哥哥的態度便知,廢后和哥哥都是父親的逆鱗,輕易觸碰不得,他可是要接替哥哥做太子的人,斷不能因為一時好奇或沖動,就多嘴而失了寵。
可他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問出這句話的人,竟然是儲位本就搖搖欲墜的哥哥!
哥哥平日里那么柔順軟弱,好拿捏得近乎怯懦,他怎么敢不滿和抵抗,怎么有勇氣質疑天一般的君父,大逆不道到此等地步?就算那日是廢后忌日,就算那日父親連祭拜母親的權利都不肯給予哥哥,就算……
父親過分的地方太多,楚何年歲漸長,已有所覺。事發突然,數日過后,楚何記得最清楚的,竟是哥哥跪在父親面前時,抬頭仰望的黯淡神色,以及那一雙枯井般的眸。
他忽然想到了幾年前哥哥說過的那句“君父怎么會有錯呢”。
他已經知道,那種語調叫作“諷刺”。
這幾年來,不知是不是楚何的錯覺,哥哥的話愈發少了。
除了對他和母親還會有些不一樣的情緒,哥哥面對別人時,總是一副淡淡的神色,人前雖依然常常禮貌微笑,人后卻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氣的疲憊樣子,又像是打從心底就不感興趣。
這樣的哥哥讓楚何想到了一個成語:生無可戀。
下一瞬,他的腦中便涌現出了許許多多,他與哥哥在過往歲月里的好時光。一向堅定的心志伴著回憶微微搖晃,楚何相當不自在,他深深淺淺的心底還產生了一股陌生的忐忑與慌亂,這讓他恐懼退卻,破天荒地沒有在哥哥受罰的第一時間,就趕去求情并陪伴,也促使他在數日后仍帶了糕點與溫水,游移著腳步,來到哥哥身邊。
剛剛抵達,楚何就莫名松了口氣,仿佛這正是他該來之處。
哥哥還是不肯違背父親的命令,開口吃喝。向來整潔的衣衫多了些許褶皺,鬢邊也落下幾縷碎發,分明疲憊又憔悴,比夜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還要平靜寂然,卻在看到他的時候,溫柔舒展,像一枚月光下的白玉,又似一顆燭火旁的珍珠。
楚何坐在哥哥身邊,一邊味同嚼蠟地吃著,一邊定定地望著哥哥。
“哥……你也吃點吧。”
然而不知不覺,糕點只剩下楚何手中那一塊,還是被他咬過一口的。
楚何一時有些尷尬,見哥哥忍俊不禁,還輕笑出聲,臉不自覺地便有些漲紅發燙。胸口又涌出一股莫名的生氣,他直接將糕點塞到哥哥手里:“你我是親兄弟,不許嫌棄我。”想了想又起身道,“我去幫你把阿爹的人支走。”
楚何一早就知道,父親派了人來時刻監視著哥哥,一旦哥哥有什么錯處,父親很快便能知曉。
他曾借此機會惹哥哥厭恨打罵,卻始終不曾得手。
還未邁出一步,他就感到手上一涼——是哥哥拉住了他,仰頭沖著他笑:
“不用了,阿何。”
“那……”那你這次要是被父親逮到挨罵,可就怪不得我了。
楚仁低頭看了一眼掌中的殘缺糕點,又抬首望向身前不遠,燈火鼎盛下,香霧繚繞中,列祖列宗的牌位林立,如一道道深鎖監守的門庭。
青年的身姿清瘦如蒼松,神情似冬日里披在蒼松上的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楚何怔怔地望著哥哥蒼白的臉,第一次正視了自己懂事以來一直刻意忽略的一件事——哥哥是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