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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有些危險的時刻是在城市里遇到獵巫活動,人類至上理論的擁躉會把用魔法的人架起來燒死。安逃脫了幾次,救下其他人,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救下所有人。
他一個人走在旅途中,去了各種地方,但那天開始靈魂和肉體之間錯位的感覺無法消除。
最開始的幾年里,新增的感覺讓他暴動,他時常控制不住地獲得別人的悲痛,那感覺在胸口墜著發癢發麻,像是缺氧版眩暈,狂亂地捶打地板或者墻面,抓著自己的頭發哭泣,這一切他感覺無法承受。
他時常比失去兒女的年邁老人、家園盡毀的無辜少年更加悲傷,他還不會控制這些東西,不曾面對這些東西,比這更加棘手的,是他記憶里的過往對他的詰問。
他在土地上布下的詛咒、他在軍營里凌遲的罪犯、或者是在他親手醞釀的災難之下毀滅的都城的殘垣,都在沒日沒夜地質問他。
“你為什么不能早點理解呢?”
熟悉的通道又出現在伊格面前,安還在納西艾爾中沒有蘇醒,但伊格只能選擇前進。
光芒另一側是一處并不眼熟的郊外山丘,覆蓋著大片半人高的野麥草,從丘上往下看可以看到熱鬧的城鎮。遠處走來一個纖細的人影,罩袍的衣角隨風飄舞,來者的金發隨意束在腦后,看起來有些凌亂,額頭上看慣了的紅色印記也被抹去,他抬手把散落額前的金發攏到耳后,停了下來。
“你躲在那里干什么?”安托發問。
伊格以為自己被發現了,但有人從他背后的野麥草叢里竄出,穿過他現在只是虛影的身體,是一個年幼的女性狼人。
“站在那里不要動!把食物留下!”小女孩手里緊握著一把小匕首,朝著安托大喊,伊格嚇得兩腿酸軟,在劍上到處找能夠接觸隱身狀態的開關。開什么玩笑!安托絕對會把這個小女孩轟成一堆灰!
“啊,好哦,我放在這里了,你可以把刀放下嗎?”安托把手中的袋子放在地上,舉起雙手向后退了兩步。
小女孩把刀收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到袋子上,粗暴地撕開牛皮紙,“你……這里面也沒多少吃的啊?”她憤怒地把棍面包蔥一堆書和黃鐵礦里抽出來,往自己臟兮兮的頭發上敲了一下,一聲清脆的“咚”回蕩在小丘上,“怎么還吃這么硬的玩意啊!?”
安托依舊保持著舉手的狀態,“因為這個需要處理一下才好吃……我家里還有薩拉米,可以和棍面包一起吃。”他故意做出被嚇到的表情,蹲下來,微笑著對那個小女孩說,“不要傷害我,到我家里去吧,我可以在那里給你弄點東西吃。”
那個笑容幾乎和伊格認知里的沒什么差別,只是看起來還有些不習慣。
安托抱著買來的東西走在前,小女孩在后,他們步行了快半小時,還是沒到安托的家。小女孩硬咬牙在他身后走著,但光著的腳早就被尖利的麥草桿扎傷好幾處。安托一言不發轉身把她抱起來,把她拿刀的那只手環在自己的脖子上,“這樣有沒有放心一些?”他輕快地問到。而那位小小的狼人扔掉她撿來的水果刀,把臉埋在安托的脖頸里悄悄流淚。
“恩?哪里疼嗎?怎么忽然開始流眼淚?”
小女孩搖搖頭,這下把眼淚鼻涕都蹭到安托的衣領上。
“和族群走散了是吧?沒事的,哥哥有特殊方法可以幫你找到……”安托話音未落,小女孩突然開始大哭,孩子特有的用盡全身力氣的哭法,哭著說些根本聽不出來內容的話。
安托輕輕勾起嘴角,他不討厭從孩子身上獲得的感覺,他們就算悲傷,時常也是純粹的積極的反饋,安托輕聲哄著小女孩,抱著他回到了家。
彼時魔法師對照顧他人一事還不算熟練,給小女孩拔掉腳上的刺之后,這個孩子忽然變成了狼的模樣——因為年幼倒像一只幼犬,在房間里四處亂竄,安托好不容易逮到她,只能先抓進浴室洗澡。
給幼犬洗澡倒是給比孩子洗澡輕松一些,因為她年紀還小,狼形態的大小還不如一個小板凳,好拿捏一些。
伊格不由得想起被安救助的時候,稍稍有些臉紅,其實大多數事情他都不太記得,但能才想到必定十分不堪。伊格蹲在地上,把發燙的臉埋在手掌里,雖然這個“幽靈狀態”不應該感到發熱才對。
沒有能給小女孩穿的衣服,安托只能把自己襯衫給她套上,好在安托本身也不太高,那個襯衫長度到腳腕,不至于拖到地上被孩子踩到。袖子的部分卷起來之后加縫幾針,肩膀處疊了兩次用燕尾夾固定。
他按照約定的,給小女孩展示了硬邦邦的棍面包的吃法。兩個番茄加上半個洋蔥半個青檸,挑了幾根香草,全都切碎做成莎莎醬,因為感覺到她不喜歡吃辣,所以干脆去掉了青辣椒這一選項。
薩拉米在平底鍋里煎香,法棍切片后抹一層黃油撒些芝士碎,控制好的火焰魔法把芝士和黃油烤到融化,然后把薩拉米香腸疊上去,最后上面搭上莎莎醬。
小女孩看得眼睛發直,非常迅速地解決一盤里六個,舉著盤子遞到安托眼前,“還要!”她大聲宣布自己的愿望。
不過愿望被駁回,“不能再吃了,會肚子疼。”安托收回盤子,好在她喜歡,這玩意可以說是安托唯一會做的東西,如果不合她口味的話安托只能帶她去城里吃點什么,沒什么損失,就是路途有點遠。
安托和這只幼犬度過了一個平靜地夜晚,凌晨,安托感覺有什么毛茸茸都東西擠到自己懷里,小女孩變成狼型靠在他胸口睡著了。
真是過于和平的日子,仿佛沒存在過十幾年前世界范圍的戰爭,也沒有任何“戰爭的天才”在四處流竄茍且偷生。自己也像是個普通的正常的生物一樣,享受著悠然的時光,像是不曾刻意忽略某些緊隨其后的罪惡感。
和這位不知名的孩子的故事并沒有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溫馨結局。
安托通過探知魔法找到了她的族群,而領頭的年邁狼人正是曾經前線的下層貴族之一,他的部隊在安托的戰斗中被波及,無法重整,只得退回后方,后來又整編進安托指揮的部隊中……正是那支被惡魔滲透的軍隊。
安托在狼人們的警惕之下離開了他們的領地,連孩子母親的道謝都在警戒之下顯得充滿疑問。
幾年前,他第一次接收到所謂“共情”一事之后,頂著想要撕碎自己軀體的愧疚和罪惡感問出的那句話,如今依舊盤旋在安托腦海里,“為什么不能早點察覺呢?”
而這也只是個小小的插曲,是一件正事前的小波折,幾天后,那件正事來到之時,映入伊格眼中的時間流也不同于之前時有小小的跳躍,平緩地推進一分一秒,是黎爾,還有已經長大的艾耶。
“沒想到真的是你,狼人和其他魔物都傳開了,說逃脫的惡魔出現在附近……估計城鎮里沒幾天就要開始獵巫了吧。”黎爾絲毫沒有拘謹,像是常來這間屋子一樣,非常自覺地給自己倒麥茶,還搜出一小盒黃油餅干,上面小沙粒一樣的晶糖。“我都沒想過你還喜歡吃這種東西……”黎爾一口吃下一個。
“給一個暫住了兩天的客人買的,不過她還沒來得及吃就走了。”安拿起一塊,沒有送到嘴里,只是盯著上面的糖粒看了許久,放到茶碟上。“已經度過若年期了?”安托指向艾耶。
黎爾表情復雜地喝茶試圖掩蓋自己的窘迫,“總算結束若年期,已經成年了……”
“你有什么困難嗎?”安托突然問道。
黎爾晃動茶杯的手頓住,“啊……有點……不對,我是奉紅龍的命令來幫你的,怎么問我的困難?”黎爾后知后覺地反應出安托的不同,之前安托絕不可能問出這種話,還做好了會幫自己的準備,“紅龍讓我轉達,你不要再陪人類搞獵巫的鬧劇了,每次都被火刑,難道你沒有圣火牢的心理陰影嗎——以上,是她的話。”
心理陰影……要說有確實是有,但現在他強制一般讓自己面對這些拙劣的火刑,在其他魔法師被架上烈火之前,他會掙脫并把這些無辜或不無辜的人救走。有時也會是僅有他自己被處刑,他在烈焰里任由自己被燒成重傷,被丟進草堆里,然后再一點點恢復,這種自己給自己施加的懲罰,也不過是逃避罪惡感的一種卑鄙手段。
“她想讓我去哪?”安托平靜地問到。
“去哪都無所謂,但我覺得你正在擔心的事情比較重要。”他又補了一句。
被安托主動關懷讓黎爾感到另一種泄氣和惶恐,“額,格爾塔島因為火山爆發沉沒了,人魚一族現在沒地方去,我們現在寄住在維潘,但是那里總是有魔物失蹤,人魚近一段時間也有失蹤兩人,我在想有沒有新的地方可以去。”最近為忙這件事,黎爾焦頭爛額,被迫走上臺面和各國交涉。
“去亞希多吧。”安托聽完立刻想起一個合適的地方。“亞希多在北部,和人魚原本的分布溫度很像,有港灣也有現成的陸上據點,最重要的是那里現在屬于無人管轄的狀態。”安托從書架上抽出一張地圖,給他指向亞希多所在的位置。
“這可真是……”
“怎么?不合適嗎?”安托有些緊張地問,這幾年他從來沒有建議被采納的時候,下意識緊繃起來。
黎爾被安托明顯的緊張嚇到,連忙表示沒問題非常好十分感謝。
“你跟我們一起去亞希多吧,”黎爾臨行前向安托建議到,“不要在人類的城鎮里停留了,到現在為止你每個地方都留不過一年吧?”
“確實如此……但亞希多還是不去了。”安托抱歉地笑了,“我在的話,對人魚這種生物來說,只有壞處……你知道的。”
黎爾一時語塞,最后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黎爾,”艾耶輕聲開口,他的聲音一直像漂浮的云一樣彌漫進黎爾的腦中,“那個人很奇怪……他在感覺你,在你。”
“沒事,不要緊張,他沒有惡意,”黎爾抬手摸著艾耶的頭,“恐怕他以后都要和這個技能一同度過了。”
沒想到探知可以延伸成共情……是否說明如果安托沒有那么強大的話,如果他早些熟練自己天生的固有技能的話,是不是他早就可以變成一個正常的健全的人類了?
但都是些無法假設的事情了。
黎爾和艾耶剛進入城鎮,就聽見遠處傳來很多人的喊聲,那座山丘上唯一的房子在燃燒,周邊恐懼的人類和精靈還在投擲更多的酒瓶或火把。
安托坐在燃燒的家里,高溫的空氣夾雜著煙塵灼傷他的喉嚨,他長長吸氣,等待著自己的又一次審判。
只有這時,那些日夜叫囂不停如影隨形的死亡才會安靜一些。
伊格站在安托身側,他半透明的手攏在安托的肩上,如果可以的話,他依舊希望可以直接觸碰到魔法師,但這一段時間已經結束,他得朝著下一個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