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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還要兌些什么？”

柜臺后面的大嬸把雞蛋仔細(xì)用牛皮紙繩扎牢了，和一小瓶果醬與兩品脫牛奶放到一起，湊到柜臺上的麥克風(fēng)邊，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問外面站得筆直的軍官。

“您有糖嗎？”拉塞爾看著自己低頭把一張捏得發(fā)軟的毛邊紙條展開，顫抖的手指捏著鉛筆頭一樣樣劃掉清單上的條目。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動作，四肢酸脹，頭腦發(fā)昏，這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只有一點兒了。”大嬸舉起一個罐子搖了搖，底部的大顆糖塊還有三分之一，而且質(zhì)地不佳，泛著一股帶著雜質(zhì)的黃色。“可以都給您，聽說南邊的要塞甜菜熟了，很快會有新的運過來。”

“那就這些。”拉塞爾聽見自己說。大嬸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賬單，翻過來掛到防彈玻璃上粘的小鉤子上。“謝謝。”他看見自己從胸口掏出兩個面值五百的圓形儲幣貼到玻璃上，身材高大的大嬸拉開柜臺下面的小抽屜，翻出一個兩百面值的方形儲幣隔著玻璃感應(yīng)。電子貨幣上的光閃了閃，一枚圓形儲幣很快失去了光澤，而另一枚上代表滿值的亮金色很快變成了少于一半的藍(lán)，和方形儲幣換了個顏色。

大嬸對這個舍得花錢的軍官很慷慨，又翻出來幾個花花綠綠包裝紙扎起來的餅干碎一起塞進(jìn)扎著雞蛋的紙包里。“祝您的孩子身體健康！”防彈玻璃反射著男人微微扯起嘴角，看著這名熱情的售貨員拉開地上的蓋板，把食品放進(jìn)轉(zhuǎn)運槽。是的，熱情，這里是要塞里的軍需品的兌換點，在外面想換到食品可沒這個待遇，看守柜臺都是滿臉橫肉的壯漢，兌換東西都要隨身攜帶一把沖鋒槍，換到的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東西。男人等待著轉(zhuǎn)運槽嘎吱嘎吱從地下轉(zhuǎn)出來，打開硬質(zhì)的公文包小心地把食品放好才轉(zhuǎn)身推門離開。

外面的天空陰沉沉的，想見到殿下的心情讓拉塞爾開始著急，男人的腳步開始急迫起來，這是從沒經(jīng)歷過的夢境，他睜大眼睛努力記住一切細(xì)節(jié)，閃身躲開踩著兩輪車趕路的青年，邁進(jìn)交通站的除菌掃描室，在里面伸開手轉(zhuǎn)了一圈以后戴上統(tǒng)一分發(fā)的丑陋的豬鼻子呼吸面具擠進(jìn)車廂。僅僅是跑了幾步就讓拉塞爾感到不適地喘息起來。頭暈，呼吸的時候蟲核的地方傳來一陣陣隱痛，但在夢里，拉塞爾記得自己沒有蟲核，也許是接連熬夜工作的后遺癥，他護(hù)著自己的公文包，借助身高的優(yōu)勢擠過車廂狹窄的門，找到了顯示著自己名字的電子墨水標(biāo)簽對應(yīng)的位置。

“列昂尼德上尉？我以為您假期會留在要塞里找個好姑娘聊聊。”擠在對面的乘客擦了擦呼吸面具上的灰塵，好讓“列昂尼德”看清自己的臉。“您是去哪，是去耶尼塞找樂子的嗎？”

“嗯。”拉塞爾并沒有回答，偷偷在面具下平息自己的呼吸。車廂里擠滿了各種膚色的軍人和后勤人員，他把公文包橫著固定在小腿中間，打算一到車站就找個由頭甩掉對面的熟人。。對方似乎已經(jīng)對他的冷淡習(xí)以為常，契而不舍地開始向拉塞爾夸耀遇到的一位漂亮姑娘，“她的頭發(fā)又黑又亮，胸大腰細(xì)，最重要的是笑起來特別漂亮，她的笑容總是那么無憂無慮，讓我總覺得回到了還沒和外星人開戰(zhàn)的好日子。”

“她叫什么？”拉塞爾不由自主地盯著對方頭頂?shù)碾娮幽畼?biāo)簽上，辨識著這個男人的身份。“伊恩，我和她聊了好幾次，雖然她沒有告訴我她的名字，但是大家都這么叫她。”

“實驗室還有一組數(shù)據(jù)沒有補上，瓦連金，請回到實驗室完成并提交給少校。”拉塞爾聽見自己打斷了對方，不顧他驚愕的表情說道。“伊恩已經(jīng)被組織安排給鮑里斯少校，你至少要等她生完這個孩子才能追求她。趕緊下車，　”拉塞爾感覺自己忽然充滿了力氣，站起身抓著這個叫做瓦連金的男人的胳膊推出走道，“我是為你好，實驗室會讓你忘了她的。”

列車?yán)L長的汽笛緩緩開動，男人對窗外呆楞的瓦連金彈了彈帽檐，抱著公文包靠回椅背上。車廂里的味道被簡陋的呼吸面具隔絕了，但面具里散發(fā)著古怪的消毒水和頭油的混合的怪味，拉塞爾聽見了隔壁臥鋪車廂里傳來一個小伙子斷斷續(xù)續(xù)的哼唱著一首曲調(diào)高昂歌詞卻十分傷感的歌。

“溫柔地向我傾訴吧，

我已讀出你眼中的異樣，

親愛的，那圣光已經(jīng)將你照亮。

就此分別吧，

請別忘記我此刻的感傷，

明天你會燦爛依舊，

像那破曉的晨光……”

瓦連金空出的位置很快坐下一名疲憊的士兵，拉塞爾的頭轉(zhuǎn)向車窗外。噠噠的機槍掃射聲從廢墟和曠野傳來，尸體堆積在軌道兩邊，萎縮的嘴唇和牙齦讓牙齒長長地露了出來，怪異而空洞的雙眼在列車飛馳而過時透過狹窄的玻璃窗投下模糊的影子。拉塞爾低下頭，企圖從金屬格柵中間查看天上是不是有蟲族，“您也覺得是上帝的懲罰？”坐在對面的士兵干笑了幾聲把臉轉(zhuǎn)向車窗外，“誰也不知道它們從哪兒來，到底還有多少。快了，上尉，快了，戰(zhàn)壕里快沒有活人了……”他從耳朵上拿下一根煙，隔著豬鼻子呼吸面具摸了摸又放了回去，低下頭盯著拉塞爾干凈的手背自言自語。“耶尼塞灣也不是真正的伊甸園……”

車廂里的乘客神情麻木，在顛簸的軌道上相互擁擠搖晃著，絲毫不在意骯臟的防彈玻璃上又飛濺上什么顏色的血液。拉塞爾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前線的運兵艙，搖晃的座位和涌上的疲憊讓他作嘔，但意志和和自律勉強他保持著軍官的形象。等待是難熬的，當(dāng)列車駛過長長的凈化車間，廣播里傳來列車長的播音時，拉塞爾忍耐著渾身的酸痛提前站起身走到了車門前。

焚燒尸體的刺鼻臭味順著風(fēng)從動力車廂飄了過來。拉塞爾讓開了身體，跟著從后面擠過來的一個強壯的男人走過除菌室，把豬鼻子呼吸面具摘下來還給列車員。這樣的自己完全無法抵達(dá)撫育中心，他氣喘吁吁地想。“列昂尼德”掃視著車站門口，之后跨過臺階，用幾枚硬幣從一個小男孩手里租了一匹認(rèn)路的灰馬，坐在它背上搖搖晃晃地走出了車站。車站外只有一條提供給機動車的窄路，蹄鐵踢踢踏踏地在硬路上發(fā)出聲響，馬兒沒踮幾步就借著躲避貨車跳進(jìn)路邊的草叢，熟門熟路地沿著大道邁開腳跑了出去。

輕柔的風(fēng)帶著海水的腥氣從樹梢拂過，把枝椏萌發(fā)的清甜吹到了拉塞爾臉上。鳥兒被蹄聲驚起，拍著翅膀飛進(jìn)了樹叢。男人盡力抱穩(wěn)了公文包，輕易就在奔跑間看到了道路盡頭架設(shè)的關(guān)卡、馬克沁機槍和榴彈炮，拉塞爾皺起眉頭，自己從沒在夢里看過這么遠(yuǎn)的距離……雖然現(xiàn)在和蟲族的視野相近。“列昂尼德”很快就到了密布著遠(yuǎn)程武器的門口，向看守的老兵遞上了自己的證件——很明顯對方蓄著的“胡須”已經(jīng)褪成花白的顏色，皮膚也因為長期日曬皺褶得很厲害，拉塞爾想，和他在登陸z30之前學(xué)到的帝國人類極為相似，這些看起來年老的人有時并不好招呼，往往能用豐富的經(jīng)驗來彌補體力的短板，更何況他還穿著一件看起來完整的，可以正常工作的裝甲外骨骼。

“你好啊茉莉！”守著關(guān)卡的老頭把證件塞進(jìn)機器驗證身份，并不理會坐在馬背上的軍官，而是彎腰從腳邊拔起一些雜草塞進(jìn)這匹老馬嘴里后才直起腰瞇著眼去看終端上提示的內(nèi)容。

“進(jìn)去吧。”老頭也不喊拉塞爾的名字，隨意地把代表身份的卡片扔到他懷里。“又一個……畜生……”他小聲嘟噥著按下口袋里的遙控打開身后沉重的閘門。拉塞爾抱著公文包被馬馱進(jìn)一片田野，目光越過田野的盡頭桅桿縱立的海岸線，搜尋著他渴望找到的身影。然而田野里只有一臺忙于耕種的農(nóng)業(yè)機械和幾名勞作的婦女，并沒有他熟悉的，扎著藍(lán)色頭巾的身影。

馱著他的灰馬似乎比他更急于快些回到馬廄，放開四蹄在土路上飛快地奔跑。起伏的后背撞擊著胯下，讓拉塞爾疼得咧開嘴，不得不前傾著撅起屁股逃避。好在蟲族天生的運動意識讓他很快掌握了形勢——這具身體太弱了，拉塞爾想，汗水在透過領(lǐng)子的氣流里變得冰涼，沒一會他就和馬一起氣喘吁吁，但他至少堅持到跑進(jìn)馬廄。

“茉莉”繞開地上的馬糞，給拉塞爾留了個可以下腳的地方。他從馬背上滑了下來，等兩條打著羅圈的腿可以正常邁步了，才扯平了衣擺跨過圍欄，又通過了層層檢查進(jìn)入撫育中心。大部分的婦女和兒童都留在這里生活，而他的殿下——拉塞爾抿緊了嘴唇，克制著這具身體涌起情感——他的手提包里裝著伊恩的入選報告：因為體檢結(jié)果顯示她的子宮已經(jīng)恢復(fù)到可以孕育的底限，而像原子鐘一樣規(guī)律而頻繁經(jīng)期節(jié)拍表示她非常適合作為“重啟伊甸園計劃”的母體提供者。更加重要的原因是鑒于人口數(shù)量銳減造成的壓力，研究所決定介入基因演化的突變過程，他們需要更多的幼兒，而鮑里斯就是第一個會參與伊恩結(jié)合實驗的男人。

無論是“列昂尼德”還是拉塞爾，都難以接受伊恩變成試驗小白鼠的現(xiàn)實。她將不再是一個戰(zhàn)士，將失去再次飛上藍(lán)天的機會，甚至更進(jìn)一步地失去行動的自由——很明顯伊恩將會從負(fù)責(zé)生產(chǎn)和警備的民兵隊轉(zhuǎn)到行動受限的撫育中心。她大概率會死于分娩而不是戰(zhàn)斗——漫長的產(chǎn)程比致命武器更加痛苦，而她不得不主動選擇這條道路。又或許這些在伊恩進(jìn)入要塞時就已經(jīng)決定的命運，每一個人都必須為生存付出代價，“列昂尼德”傷感地在胸口劃了個十字，伸手敲響了伊恩宿舍的門。

每一位育齡婦女都有單獨的小房間，愿意養(yǎng)育孤兒的婦女甚至可以擁有一個隔間。即使不能生育，你情我愿的情愛也可以給瀕臨崩潰的士兵們少許安慰，而實際上女人們既承擔(dān)了軍妓的角色，又要辛苦地勞作換取一片小小的安身之地。這些格子一樣的房間里甚至奢侈地砌了一個小灶臺，還有一個狹窄的浴室，可以限時使用鑄造廠排出的冷卻水清潔身體。伊恩的房門虛掩著，拉塞爾看到了敞開門縫，手指在門上遲疑了一秒，他放下手提包，從懷里掏出手槍輕輕推開門。銹蝕的合頁發(fā)出嘎吱吱的響聲，一眼就看透的房間里掛著晾曬的內(nèi)衣，它們被窗外的風(fēng)吹得晃來晃去，在稀薄的陽光里透出溫柔的暖白色。伊恩不在這里，拉塞爾有點失望，他放下槍垂下肩膀，打算轉(zhuǎn)過身去拿公文包，一根冰涼的金屬抵住了他的后頸，阻止了他的所有行動。

“未經(jīng)同意闖入女士的房間會被趕出要塞。把手放在腦后…對，乖乖的…上尉，　”槍管用力撞了一下拉塞爾的后脖子，不知道撞到哪里，讓拉塞爾疼得雙眼一陣發(fā)黑。他忍不住哼了一聲，這是伊恩的聲音，他心里又涌起許多雀躍。“現(xiàn)在慢慢地轉(zhuǎn)過來……把腰帶解開……”“列昂尼德”依言行事，并不合身的褲子立刻刷地落到腳踝，套住了雙腳。他慢慢轉(zhuǎn)過身，窘迫的表情讓拿著微型烏茲的伊恩笑著開起了玩笑，“真的是你，列尼，你的眼鏡是不是被茉莉顛掉了？要不是你大腿上的疤我還真沒認(rèn)出來！”

聲音從頭頂傳來，拉塞爾抬起頭，他的殿下?lián)沃T檐上方的一小處突起，繃直了身體緊緊貼在天花板上，豐盈的胸脯堆在領(lǐng)口，乳暈幾乎要從松弛的舊布料里滑出來。黑色的長發(fā)被修剪到靠近下頜的長度，濕漉漉的發(fā)尾垂了下來，把臉頰遮擋得更小。伊恩的膚色比記憶里的更黑，渾身散發(fā)著陽光的甜美和活力，與北地的蒼白格格不入。看到心愛的人在恢復(fù)了紅潤的臉色和矯健的身手，“列昂尼德”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快下來，我接著你。”“列昂尼德”蹲下身去扯褲子，空出一只手去接伊恩，腿上的褲管捆住了他的雙腳，被松開手的伊恩扎扎實實地撞倒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哼。

“在研究所也吃不飽嗎？雄鷹都餓成菜雞了！”伊恩手腳麻利地扯開戀人的外套，伸手從胸肌一直摸到腹肌，最后被身下的男人緊張地按住了調(diào)皮的雙手。拉塞爾聽見心跳快速跳動的聲音，像一把小錘子敲擊著胸腔，讓他覺得呼吸的時候有點刺痛。伊恩撐起身體，一屁股壓到“列昂尼德”的小腹上，“手放在頭頂。”伊恩故意用槍托指著“列昂尼德”的額頭扭了扭屁股，立刻有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頂了上來。“別這樣……”男人扭過臉露出通紅的耳廓，把手放到頭頂，換來了愛人甜蜜的輕吻。“好吧我收回我的話，它挺精神的。”

伊恩一蹬腳，輕巧地翻了個跟頭站起來，趁著“列昂尼德”整理自己的時候卸掉了彈莢，拉開抽屜嚓地一聲裝到另一把同樣短小精悍的沖鋒槍上面。“你來之前也不捎個信，艾米麗就在無線電報站，她可是……天天等著見你。”

拉塞爾不認(rèn)得艾米麗，但話里隱約的醋意和伊恩偷瞟過來的視線讓他揚起嘴角。我只想見到您，和您這樣安靜地獨處，他在心里想，而男人也說著同樣的話，“我只想見你，這幾個月……你還好嗎？”

“挺好的，　”伊恩對著墻角的包裹揚了揚下巴，“為了躲那些臭男人我跟著老克麗出海去了，收獲不錯，你們很快要祈禱鯡魚罐頭不至于讓你們吐出來。你呢，實驗怎么樣了？”她坐到床邊，岔開兩條長腿，一只胳膊撐著膝蓋彎腰從床板下抽出一箱子彈，一個個地往空彈莢里塞，又把這個裝滿的彈莢咔噠一聲推進(jìn)另一把沖鋒槍的槍柄。

門口沒有人，女人們正在田地里忙碌，孩子們被約束在撫育所的教室里，港口區(qū)一片寂靜，也許伊恩剛剛捕撈回來才有可以獨自休息的時間。拉塞爾羨慕這個男人的運氣，他扎好衣服，把公文包放在唯一的木桌上打開，從里面拿出兌換的雞蛋、餅干碎、糖、果醬和牛奶，以及兩個卷在一起的布包。“列昂尼德”沒有回答伊恩有關(guān)實驗室的問題，而是倒了一盆冷水，把布包泡了進(jìn)去。

“嗯～好久沒吃到果醬了！你從哪兒弄的？”伊恩伸手去拿果醬，卻被男人抓住了手腕扣進(jìn)懷中。挺翹的小屁股和結(jié)實的腰肢與自己貼在一起，發(fā)梢的皂香混合著身體的味道讓拉塞爾感到一種沖動，就像殿下的加持，它不僅讓自己的身體興奮和雀躍，還讓拉塞爾感到自己立刻掙脫了這具孱弱身體的束縛，不再感覺到嗡嗡的耳鳴和呼吸的刺痛。可自己應(yīng)該怎樣回答？拉塞爾緊緊抱住伊恩，把頭埋進(jìn)她的頸窩親吻圓潤可愛的耳垂，“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