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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溪抿了抿唇,收回復雜的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棋盤上,遲遲不能落子。
嬴政瞧著兩個小團子煞有介事的你來我往,旁若無人玩得歡快,十分懷疑扶蘇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告誡聽了進去。
但他也沒多少時間耗在這里了,三令五申告誡蒙毅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全扶蘇,他將蒙溪也放在這里,自是不怕蒙毅不盡心。
秦人謂二月二,龍抬頭,意在二月初二多逢驚蟄節令,春雷響動,蒼龍布雨,萬物復蘇,乃春運之首,四季之始。
在風和日麗這日,王駕離宮,秦人空巷而出,擠在渭水河兩岸,爭相目睹秦王風采。呂不韋親自率領留守都城的所有大臣官吏三百多人,在郊亭為嬴政舉行了隆重的賀冠餞行禮。
嬴政撐著扶欄側傾身子,放低了聲音對隨車的呂不韋說:“仲父,政去了,咸陽城內一切事宜托付你了。”
呂不韋肅然點頭,“大王放心,一切有老臣。”
嬴政目光深沉,忽然問了一句:“仲父為何想著,是想效仿商君么?”
呂不韋心頭重重一跳,抬頭去看年輕的秦王,這個少年在他沒有注意的地方長成了足以獨當一面的君者,有著鋒銳無比的鋒芒和極強的洞察力。
嬴政拿他和商鞅做比是何意?腦中念頭飛轉,呂不韋沉聲道:“老臣一切都是為了秦國,只愿吸收先賢之長,得以輔佐大王,穩固河山。”
“仲父苦心,政十分感動。”
如何能不感動,若不是你將嫪毐送到母后身邊……呵!捺下眼底一抹血意,嬴政想起那張推動他親政大典的詔書。
入雍的旨意是太后書詔的,其中深意不想自出,然那詔書上只有讓他去蘄年宮暫居,沒有任何具體的安排。
君王加冠,國之大典,法度嚴苛,條框具在,一絲一毫都錯不得。
可太后的詔書上居然還有嫪毐署名,內容里既無三司會商,又無太廟卜吉文書,三無王臣護衛諸般事宜的一字半句。
嬴政情緒平靜得很,居然開始期待蘄年宮等候自己的到底是怎樣的一份大禮。
“能為大王分憂,老臣三生有幸。”呂不韋道。
嬴政不動聲色附和了句:“能得仲父忠心輔佐,乃寡人最大的幸事。”
呂不韋皺起了眉頭,嬴政的態度教他不太安,剛想說什么,異變陡生,萬里晴空之上一道驚雷滾滾而過。
呂不韋面色極快恢復如常,奉上一爵百年秦酒。
“請大王飲餞行酒。”
頭頂又炸響一道閃電,嬴政也鎮定至極,肅然伸手接過了酒爵,一飲而盡。
手腕重重一放,“砰!”的一聲將青銅酒爵砸回了托盤。
四下寂然,綱成君蔡澤呷呷一聲狂呼:“晴空霹靂,飛龍在天!”
“飛龍在天!秦王萬歲!”原本怔愣不知所以的官員庶民恍然解兆,頓時爆發出一陣彌漫原野的山呼海嘯。
年輕的君王嬴政仰頭望了望天,薄如刀削的唇微微一彎,對天拜倒高誦:“上天佑秦!萬里河山永固!我大秦臣民萬幸也!”
大臣吏員們齊刷刷跟著拜倒。
萬千庶民也跟著黑壓壓拜倒。
上天佑秦的聲浪便潮水般掠過了渭水兩岸。
正當午時,冠禮大臣蔡澤一聲宣呼:“王駕起行!”
大片旌旗車馬便在原野上轔轔啟動了。
散發無冠的嬴政著一領繡金黑絲斗篷,站在粲然金光的青銅軺車的九尺傘蓋下,隨著秦王萬歲的滾滾聲浪在人海中緩緩西去,端莊威嚴得天神一般。
夜幕深垂,難眠的扶蘇披衣下床,摸索著點燃了燭火,舉著蠟燭踩上小案推開了窗戶,烏云遮蔽了天空,星月不得見。
“殿下不睡嗎?”窩在小榻上守夜的蒙溪坐了起來,從枕頭下摸到了藏在下面的短刀才放了心,爬下床走到扶蘇旁邊,“殿下在看什么?”
扶蘇指了指烏沉沉的天空,意味不明的說了一句:“蒙溪哥哥,要變天了。”
蒙溪看了看天色,“是要下雨了么?”
燭火被一陣風吹滅,扶蘇松開了手指,紅燭從他的手里跌落到了窗外堆生的雜草叢中,趴在窗臺上撐著下巴看向遠方,目光幽遠。
不是要下雨了,是秦國的天要變了。
小手捏緊了瓔珞項圈上嵌入的平安玉扣,扶蘇沒有再說話,心底祈禱著,希望父王不要有事,他答應了會來接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