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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扶蘇仰頭被捏著脖子按了回去,癟了癟嘴,不甘不愿的手里被塞上了筆。
“寡人就在外面,你好生的寫,不許偷懶,不然不能吃晚飯。”嬴政順帶把幾案上的兩碟點心端走了,留給扶蘇的只有一碗茶。
“唉,浮生艱難啊。”扶蘇嘆了口氣,趴在案上,下巴撐著幾沿,隨意亂畫,沒把嬴政的威脅當回事,反正嬴政肯定不舍得餓他的。
不吃晚飯有什么要緊的,夜宵一定會比晚膳豐盛得多。
一道屏風相隔在外的嬴政伏案捋思,神情不復方才的輕松,這一年多里,雍地離宮查出來幾件事,首一件事便是他那尊貴的母后身邊居然藏了一個未凈身的內侍。
前已有了一個呂不韋,現在又多了一個,嬴政如吞了只蒼蠅的惡心,強忍了下來,民間尚有死了丈夫改嫁的,一國太后不能改嫁,養個玩物也就算了。
可……趙太后生了個孩子。
離宮有嬰兒的哭聲,太后兩度重病,并一意孤行執意封了嫪毐做長信侯,呂不韋去離宮與她發生了爭執,事后突然安排刺客刺殺嫪毐。
這些事情嬴政都知曉了,單獨看著蹊蹺,放在一起他隱約接觸到了真相。
嫪毐仗著太后的寵愛廣結黨羽,結黨謀私,忤逆犯上,屢生事端,嬴政曾去離宮就此請他母后收手,不想太后對他的態度太冷淡,反責怪他氣量狹窄不能容人。
那時內殿里踉蹌學步的幼童咿咿呀呀爬出來,嬴政盯住小童,趙太后的面色一瞬間變得非常驚惶,像被激怒的母獸對嬴政怒目相向。
嬴政反應過來后意識到自己的手按在了秦王劍上,握著劍柄拔出了一截雪亮的劍身,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是他能看到趙太后的表情。
多可笑啊,對親自露出這般的,防備到近乎仇視的目光。
人心不是一下子突然變涼的,嬴政終歸什么都沒做,只是一口飲盡了涼茶,他說了什么已經記不大清了,直接起身告辭回了咸陽。
那時他還不知道,驚駭不亞于趙太后的嫪毐就躲在簾幕后面,將他的反應納入眼底,幾番思量后居然對他動了殺心,而趙姬竟然也在他的說服下動搖。
韓國密使暗中聯系了嫪毐,秦國宮闈的秘事被韓王當做千載難逢的機會,意欲扶持嫪毐廢除嬴政,動搖秦國的根基。
秦國不能再出一個嬴稷了,嬴政幸好和呂不韋的關系并不融洽,這對列國來說是好事。
嫪毐才不在乎秦王的根基會不會被動搖,他本就山間一莽夫,機緣巧合得到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太后,這女人還給他生了一個九斤五兩的大胖小子,可謂天意。
耳邊的阿諛奉承,手上令人眼熱的權力,還有一聲聲恭祝他得了個“九五太子”,眼見著能做太上皇的妄念,無一不在滋長他的貪婪野心。
趙太后也有自己的謀算,她最在乎的是自己的榮華富貴,可嬴政已經和她不貼心了,幾次質問太不給她面子。
最讓趙太后憋屈的是嬴政知曉了她做下的樁樁件件丑事,做的時候不覺得,可被人知道了另當別論,她想在嬴政面前端起架子,擺起威風,但理不直氣不壯,只剩下難以言喻的難堪。
她給自己找了個理所當然的借口,政不肖必不能容她的孩子,已經威脅到了她的地位,一旦真正親政,很有可能連她自己的性命甚至兩個孩子的性命都保不住。
再者退一萬步講,就算她不動手,嬴政也斗不過呂不韋的,那個男人太可怕,她深有體會。
誰能料到曾經在趙國叢臺相依為命的母子,隔著肚皮推心置腹也能走到如今這種水火不容的地步,秦國和趙國有何不同,居然能如此扭曲人心。
嬴政百思不得其解,找不到答案,現實教他心涼齒冷,久了也不在意了。
母后既都不在意,他執念著又有何意思呢,總歸是不同的,人心易改,真心難得,登高孤寒,命中注定的他只能是一個人吧。
回了神,殿內焚香至尾根,內殿沒有動靜,嬴政折回去一看,小小的一團錦繡包裹的東西窩在墊子上睡著了。
“扶蘇?”嬴政抽掉筆管,用茶水打濕了帕子輕輕擦拭著軟白細膩的手腕上沾到的墨汁,冰冷的眼底慢慢多了點溫度。
掌中的小手柔軟溫暖,嫩生生,脆弱得不留意就能折斷。
這團柔軟的小東西屬于他,單純可愛,善良無害,可以承載他僅剩不多的溫情,還能回報給他同樣的柔軟的依賴。
最起碼在現在,扶蘇對他來說是最純粹無害的存在。
解開的披風落在腳下,嬴政將披風撿起來搭在臂彎里,把小團子抱起來放到榻上,脫了鞋襪和外袍,蓋好了被子。
便見那奶香的小家伙抱著他的手臂哼唧著縮進被子里,嘴里嘀嘀咕咕,嬴政附耳上去只聽清了一個:“熙……熙……”
嬴政笑著戳了戳奶白的小肉團子,“溪?夢里還想著和蒙溪去玩樂么,罷了,你不愿意學就算了,左不過再玩幾年,反正還小。”
把披風展開搭在錦被上,掖了掖被角,又放下了帳簾。
嬴政轉出屏風時趙高候在了外面,“大王,人已經帶來了。”
“讓他進來。”
嬴政轉了轉拇指上的扳指,瞇著眼看著走進來的男子,穿著一身布衣,低著頭看不清臉,恭謹非常。
“微臣參見大王。”
“張庭,你查到了什么?”
張庭沉聲作答:“大王,長信侯有反意,正在招兵買馬,四處蠱說……”
“寡人知道了。”嬴政打斷了他,鳳眸狹長,蘊了冷意,“他不反,寡人也要逼著他反,他主動反了,倒省了寡人不少事情。呂相府上呢?”
張庭頭垂得更低,“呂相沒有動靜。”
嬴政俊顏冷寒,“再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