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忽然一陣輕緩悠長的曲調悠悠響起,扶蘇抬起半闔的眼皮,看到那張脆生生的葉片被一張薄唇含住,震顫中發出串串悅耳的音符。
這曲子不是一般的搖籃曲,透著一種沉重的味道,又似山間風云的舒緩自在,閉上眼睛仿佛味道了馥郁的花香,置身上開放著一大片不知名小花的原野上。
樂聲很短暫,嬴政只吹了一小段,脆弱的葉片承載不了更多,碎了個小口。扶蘇伸手要過樹葉,“父王吹得什么歌?”
“楚國的曲,叫。”
“若有人兮……山之阿?”
“你知道?”嬴政意外,他沒教過扶蘇學詩。
“偶然翻到過,父王怎么會吹?”
“父王少時在趙國遇到一個師傅,他有一亡妻,極喜楚樂,善吟善奏,耳濡目染的就會了。”嬴政撈住軟軟一團的小東西,目光非常柔和,“要是困倦得很了,父王抱你回去睡吧。”
扶蘇有自己的堅持,“魚,吃完。”
嬴政輕哼了哼,摟著他不言語,閉目假寐。
所謂山鬼,祭祀之舞,鬼靈之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楚國屈子妙筆幻化出了一位山間精靈,靈動非常,和他的小扶蘇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山中之人芳如杜若,不染煙塵,輕靈飄逸,甚是貼洽。嬴政收攏手臂,只是這山間之靈既落入他的掌中,大概他是不舍得還于自然的,錦繡堆成的奢華也可養育他珍愛的寶貝。
扶蘇一覺睡醒天已擦黑,他在寢宮的床上醒來,嬴政已經走了,手里攥著一塊玉佩。
捏著玉,扶蘇眼眶發熱,他是知曉嬴政的處境,也能明白為何會把自己送出宮,只是有些時候明白和不難過是不能劃等號的,普通生靈哪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緒呢。
他不想再等上三個月,甚至是一年半載,扶蘇暗暗決定如果嬴政真的忘卻了自己,那就等長大一點一走了之好了,他才不想守著諾大的金籠,困在冰冷的王座山,沒多大意思。
反正不過是,一場游戲,一場南柯之夢罷了。
轉眼至隆冬時節,大雪封山,扶蘇原以為嬴政不會來了,沒想到嬴政竟如期而至,笑吟吟的立在素白的天地里,清朗的聲音在風中也清晰的傳來每一個字。
“小東西,父王可有食言?”
扶蘇裹著火狐錦裘在廊下定定的看他,手里拿著咬了一口的米糕。
嬴政沖他張開了手臂,蹲了下來,“扶蘇,過來。”
米糕跌落在地,一團火焰略過了薄薄的積雪,撲進了嬴政的懷里,嬴政穩穩的接住了他,給他戴上了小兜帽。
耐心的理順兜帽邊緣的軟狐毛,嬴政道:“咱們先去見祖太后,然后看看父王給你帶的禮物好不好?”
扶蘇整個人被一團火裘包住,不露一寸肌膚,悶聲應了個好字。
日冕偏斜,金烏西墜,雪下得大了,嬴政留在梁山宮,錯過了秦宮一角正在發生的一場殉祭。
惠香院宮門長閉,門漆斑駁,看不出昔日的風光,難以想象一座宮殿在短時間內竟然被摧殘至此,更不消說墻垣之內不見天日的囚徒了。
一條白綾結束了吳姬的生命,她的死在后宮中激不起一絲波瀾,早已被忘卻的角落,自生自滅的一簇幽光熄滅在意料之中。
整個宮里只有一個人會為她流淚,只是那人的眼淚少得可憐,將她解下來洗漱妝扮時,一滴淚恰好落到了吳姬蒼白的眼角,帶著不甘和絕望滑落臉頰。
粉面胭脂裝點著一個女子最后的尊嚴,潔身更衣,一雙干裂的細長的手指展開一件大紅的嫁服,將亡故的女子打扮成待嫁的新娘,唯一可惜的是沒有鳳冠。
冷宮里容不得那樣好的東西,她只能偷藏起來兩件嫁衣,為此付出了一切。
漂亮如火的嫁衣啊,那是她十六個春秋蘊藏的甜蜜的夢,一針一線,縫進的是細密的純稚的感情,奉獻出一顆鮮紅的滾燙的心。
一點點擦拭自己身上的污濁,坐在一面破碎的銅鏡前,生前最后一次的梳妝細致到了極點,鏡面照出一張蒼白而美艷的臉,點唇的不是胭脂而是咬破指尖的殷紅的血。
白如白紙,紅如妖魅,女子回頭問床榻上安眠的新娘,羞澀一笑,“姐姐,我美嗎?”
她復又轉過頭去對鏡自憐,“很美吧,姐姐生得那么美,每一處都合我的心意,可惜我這張臉,卻是入不得姐姐的眼呢。”
“嫁給君王有什么好,他可能一心一意待你?姐姐,你出嫁的那日,我為你準備了三年的嫁衣,沒有機會穿上了。”
“姐姐可知,妹妹入宮不是為了家族的榮耀,也不是為了傾慕那秦王,更不是為了分得恩寵,妹妹只不過是想啊……”
身披艷稠嫁衣的女子緩緩走到床榻上,撫摸著吳姬栩栩如生的臉龐,袖口滑出一截鋒利的寒芒,輕輕一劃,就破開了粉白的臉頰。
紅唇輕吻著傷口,女子的眉眼生動起來,像一只被操控的魅妖,艷麗且詭譎,她低低的笑,笑聲令人毛骨悚然。
“妹妹入宮,是為殺你的,既約一生,怎可相棄?”
“是了,姐姐覺得那不過是閨閣玩笑罷了,但妹妹當真了。你想入宮,我想殺你才入宮,只是啊……我寧可劃傷自己,也舍不得對你下手呢。”
撕開了華美的外袍,暴露出早已腐爛的內心,陰郁多年的心意第一次完整的展露出來,女子低聲輕哼著少時的曲調,甜蜜柔軟,伴隨著利刃割破手腕流淌出的鮮血,彌散開淡淡的血腥。
她和女子一并躺在了床上,鮮血濡濕了衣袍,紅得更紅,腥氣逐重。
“我的刀傷不了姐姐,只能傷我自己,姐姐吶,這一世你想要的我都盡力為你做了,子嗣也好,恩寵也罷,哪怕我再不愿,可只要你想要,只要我能給……”
“下一世,你疼疼我好不好?”女子給自己蓋上了頭蓋,側身擁住了吳姬,黑發交織在一起,毫不在意深可見骨的傷口汩汩流出的血鋪了滿床。
“結發綰同心,此生不相離,呵呵,姐姐,愿與我結發么?”
意識漸漸消失了,紅蓋下的新娘勾唇釋然,“真好啊,都結束了。”
“黃泉路上,奈何橋邊,姐姐須等一等我,我想牽著姐姐的手過忘川,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不負相遇了好不好?”
親昵的低語聲回蕩了一圈消散空氣中。
秦王政七年冬,一場大火焚毀了惠香院,廢墟中抬出緊擁在一起的尸體,無法分開,只能合葬。
同年深冬,夏太后薨逝,哀樂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