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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尾九月下旬,擇吉日啟程雍地。
這日天氣晴朗,萬里無云,藍湛湛的天空之上偶一掠過飛鳥,十六只長號角同時聲響,一列列皇家儀仗隊自洞開的正陽門開出,肅穆威嚴,氣勢磅礴。
渭水南北兩岸,盡是空巷而出的國人,翹首以待,爭先一睹皇帝和長公子的風采。
千騎方陣后是三十多面上書“秦”字的大旗,緊隨其后是戰車和連弩方陣,身穿玄色重甲的士兵執劍戈長矛,昂首挺胸。
一列列宮車過后,兩輛最為精致華美的青銅軺車十分惹目,其中一輛內端坐著冕旒龍服的始皇帝和披著金絲紅緞披風的長公子。
“秦王萬歲!”
人群沸騰起來,不知誰喊了這么一句,恰如一地冷水滴到了滾沸的油鍋里,山呼萬歲聲此起彼伏,期間還有人叫著“殿下千歲”。
在老秦人的心中,這位大殿下的地位同樣崇高,絕不只因為殿下的地位,更多的是扶蘇公子做得一些利民之事,深得人心。
軺車簾幕拉起,由垂著玉的錦繩系在兩邊。放眼望向車外,人山人海形容亦不為過,扶蘇亦受到感染,猛地站了起來。
“王兒?”幾乎是下意識的嬴政也跟著站了起來。
卻見扶蘇直接走到了車外,扶欄憑望,他一走出來,國人徹底看清了他的樣子。
都道是長公子生得好,溫潤如美玉,但真正有幸目睹真容之人屈指可數,聞名不如一見。
世上的人美色分多種,有的人皮相美,有的骨相美,而有的人則勝在氣質卓越。
當這三種集于一身,始知所謂言潤公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到底是何等寫照。
經過宗室時,車隊緩緩停下來,族人為他準備了踐行禮。
左丞相李斯趨步前來,捧上窖藏百年的秦酒,“殿下,請飲踐行酒。”
扶蘇雙手接過酒爵,嬴政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秦酒太烈,沾唇即可。”
扶蘇點頭,略一沾唇,杯酒不動聲色的傾倒在了寬大的衣袖里。
嬴政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里,鳳眸溢出笑意,牽起扶蘇的手,朗聲呼喚:“天佑大秦,萬世無疆!”
“天佑大秦!”
“陛下萬歲!”
百官齊齊跪倒,萬千庶民也跟匍匐,聲浪如潮。
烈日高懸,正當吉時,冠禮大臣李斯受令起身宣呼:“王駕起行!”
旌旗如云,車馬如龍,轔轔而過。
散發無冠的扶蘇和嬴政并立,青銅軺車在太陽光下折射出金光璀璨,在一片片滾滾聲浪中緩緩行駛出了人海。
扶蘇側眸看向身側如天神一般端莊威嚴的嬴政,心頭涌出萬千感慨,再多的筆墨也訴說不清這位千古一帝的風采,窮盡詞語也難以描述一二。
嬴政感應到扶蘇的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亦側頭望他,喉頭微微攢動,輕聲說:“王兒,朕……”
他有太多的話想說,他想讓扶蘇永遠站在自己的身邊接受歡呼禮拜;他想告訴扶蘇他有多看重,多愛重他;他想向天下人宣告,獨一無二的扶蘇只屬于自己。
被握住的手反握住他,修長柔潤的指插入他的長指中,被金光籠罩的青年溫柔笑了,漂亮而明亮的眼里映出來的只有他一個人,和幼年時一模一樣,全心全意,滿心滿眼只有他一人。
好像所有的話不需要訴之于口,便已經能通靈心意。
嬴政猛得收緊了手指,緊緊的牽住他。
天底下最尊貴無比的父子親密無比的貼靠在一起,仿佛連空氣的阻隔都不能容忍。
這樣的旁若無人的親密,隨行的李斯詫異而驚訝。陛下在意大殿下毋庸置疑,可這是不是稍微過了點,畢竟眾目睽睽之下,好歹威嚴為重。
而另一側的趙高卻見怪不怪,瞥見兩人十指交扣的手,再看扶蘇好似并無被強迫的意思,只是略有些羞澀而已,訝異的是長公子莫非……竟真的能接受嗎?
扶蘇干咳了聲,試著抽了抽手,然嬴政不肯松,他畢竟不想鬧得滿城皆知,低聲說:“父皇,進去了。”
長袖一擺,寬大的袖口擋住了交扣的雙手,嬴政笑問:“現在可放心了?”
扶蘇不好意思的別過臉,目光在人海中漫無目的的轉了一圈,嬴政忽然指著城外煙霧籠罩的極遠處雪山對著扶蘇說:“王兒知道那是什么山嗎?”
“終南山?”
“對。望山跑死馬,終南山看著近,其實相隔極遠。目今九州大地盡歸秦國,王兒可愿,隨朕一同巡視咱們的山河?”
扶蘇的注意力被那座縹緲的雪山吸引,“父皇喜歡,兒臣自當相陪。”
嬴政笑了,“好。王兒,朕去哪兒,你都要跟著,這可是你說的。”
扶蘇感覺到嬴政的玉扳指在自己的手背上的壓迫加重,被緊扣的指骨略微發疼,隨口的一句話都能讓嬴政這樣高興嗎?可是父皇,有些承諾只是用來說,而不必要去做的。
秦國歷代儲君王子的加冠圣地便在雍城,也是秦國的舊都。
雍者,諧和也。
兩千多年來,雍州都是作為地獄西北戎狄部落的重要西陲關隘,本是戰事頻發之地,取此名是為了祈禱和平,盼望安寧。
雍城依山傍水,比之現在的國都咸陽,雖然小卻有著極重的歷史底蘊,而且戰略地位卻是無與倫比,每逢大戰事時期,定議戰略的大朝會都在雍城舉行。
雍城是秦人的根本所在,即便都城東遷,雍城也是根基。
浩浩蕩蕩的車架從西而來,嬴政下令直接進城入宮,讓三大族的覲見推移到明日小朝會。
蘄年宮是秦國最重要的宮殿之一,低調內斂,并不奢華,然氣勢卻在,巍峨不缺,只是略少精美罷了。
寢殿早早收拾出來,抵達時已是入夜,扶蘇一下馬車便急于去見傅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