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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和哥哥在咖啡廳的小聚餐時,她提及了這個困擾心頭已久的疑惑,且得到了解答。
“在出生的那一瞬間,殺死了母親的人。雖然在律法上歸類為弒母,但在輪回屋工作的死神,基本都稱之為生有。”
斯慕立刻把這個詞和蘇聯想到了一起,卻還是感到不可思議,“出生時的嬰兒,也有殺人的能力嗎?”
哥哥點了點頭,“因為人類有生存的本能,嬰兒又和母親是一體的,但生育對人類母親來說,往往會伴隨著生命風險,嬰兒卻只想著降臨于世……就是說,出生即弒母。一種無意識的殺戮。你能明白嗎?”
“嗯……”她似懂非懂,隨口追問,“母親會希望她的孩子下地獄嗎?”
“不知道,也不重要。”哥哥喝了一口黑咖啡,接著說,“人類只要活過,就一定會犯罪,也一定會來到地獄。這你應該知道吧?關于亡靈們為什么要在失去記憶后,才能安然走向輪回?”
“任何形式的傷害都是深刻靈魂的罪惡。如果不能及時消滅,罪惡就會在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中加深,從踩死螞蟻到虐殺獸禽,又到屠殺同胞,手足相殘,然后,被永遠的關押在地獄。”
她給出了教科書式的答案,卻是自己都對此產生了質疑。
“非自愿的傷害,也算是罪惡?”
這一次,哥哥以審視的目光望向斯慕,最終,也只是聳了聳肩膀,“不知道,也不重要。我們是沉默族,只需要遵循信仰而行,不用考慮與信仰無關的事物。”
哥哥不知道,就連斯慕自己都不知道,她的信仰被一個弒母、自殺且毆打獄卒的死者玷污了。
從相見的那一天起,她便迫切的希望蘇能進入輪回,卻只能目睹她的罪惡加深,看著她每一次睜眼,眼中都充斥比上一次更沉重的憎恨。
之后,就像子宮裝不下太多的精液一樣,她的靈魂承受不住日漸膨脹的憤恨與絕望,更不能忍受與之相伴的罪惡。
某一天,她睜開眼睛,發了瘋,就這么和所有壞掉的取精器一起,一部分送去輪回屋,另一部分則像皮球一樣,被踢給協助死者輪回的機構。
受雷爾夫先生的指示,斯慕親自把她送到了愛默醫院——一家專門幫助死者清除記憶,好讓他們趁早投胎的醫院——這讓她有機會和蘇道別。盡管她們根本沒說過幾句話。
在馬車里,蘇望著根本沒有拉開的車窗,而斯慕望著她,嘴唇抽搐著,以過時話題作為了告別。
“你是叫蘇嗎?”
“我不記得我叫什么。”她說,平靜的宛如一具尸首,“蘇,是媽媽的姓氏。我想見她。但她應該在天堂。”
蘇原來是蘇的女兒。斯慕不免為此吃驚,也不知該不該告訴她,人類只要活著便會犯罪,地獄因而成為所有人的歸宿。
思考了片刻,她選擇了更為委婉的說辭,“或許,你們會在來世相遇。在你的罪惡被消滅之后。”
剎那間,蘇的女兒瞪大了眼睛,憤怒、悲痛而不解,聲音卻是窒息的,“我盡力了。如果我不想洗滌罪惡,如果我不懺悔,我又為什么要上吊?為什么在這兒?”
又是這個問題。但,除了格式化的解釋,斯慕已經回答不上來任何東西了。
“你應該遺忘,”她說,“遺忘就是消滅,消滅罪惡,再輪回……”
沒什么好笑的,蘇的女兒卻哈哈大笑,笑得歇斯底里,癲狂至極,“只要遺忘?忘記一切就是通往新生的鑰匙?懺悔,反而得不到救贖?”
斯慕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能僵在自己的座位上,聽著一聲聲的刺耳狂笑,直到拉車的黑馬停了腳步,她卻連將她帶進醫院的力氣都沒了。
最后,還是醫院的兩名工作人員,一個名叫黑鹿的混血惡魔,和一個頭發灰白的疤面男人,才聯手將蘇的女兒制服,把她帶離了斯慕的視野。
可是,在斯慕的腦子里,懺悔和救贖是揮之不去的夢魘,甚至吞噬了她的信仰。懺悔和救贖。
斯慕知道,所有的惡魔都知道,癲狂的亡靈會被關在地獄的最深處,和其他罪孽深重的死者一起腐爛在地獄,輪回屋在他們看來,也不過是海市蜃樓。
如果懺悔能帶來救贖,蘇的女兒是不是就不會發瘋?是不是就能在來世,與真正的蘇再次相逢?
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什么是懺悔,什么算救贖,她只知道要讓亡靈失憶,要把他們送入輪回,要讓地獄免受亡靈過剩的災難,卻從不知道意義何在。
但,此時的她,卻想為地獄帶來懺悔與救贖了。
很快,雷爾夫先生就知道了斯慕的心事。
可能是真的對此來了興趣,也可能是不想讓她因為信仰坍塌,而死在自己的莊園里,又可能兩者兼具——總之,他聽了斯慕的意見,且不至于否。
“這樣吧,你如果能遇見一個沒有對同族下過死手的人類,你就可以試試……”
雷爾夫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道:
“試試你認為的懺悔,再看看這能否帶來你想要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