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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鞘的身體很奇妙,他從不輕易流汗,這種情況大多和他的心情有關,不舒服了,不高興了,害怕了,諸如此類。
薛瀝的指尖偏偏惡劣地點在他的后頸上,笑說:“你傻,我不跟你一起傻。”手底下的軀體一顫,幾乎馬上的,隔著夏天輕薄的布料,他感覺自己的大腿似乎被水珠沾濕了。
又過了一會兒,馮鞘似乎終于穩住了自己的情緒,自以為隱藏得極佳,故作冷靜地說:“你不該和我說那些話,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不應該讓這些事情掃興。”
薛瀝反而愣住,一時間摸不透他這個時間不多,究竟是想清楚了還是沒想清楚。
于是他摸著馮鞘的臉,微微調整了他的姿勢,終于看到了他的臉。
他的聲音是聽不出什么來,可這張臉嘛——認識馮鞘這么多年來,薛瀝其實沒看過他哭過幾回,這人特別倔,很多事情都是咬咬牙就挨過去了。哪像現在,眼眶通紅,淚水怎么止也止不住似的。
大概是覺得丟臉了,馮鞘將臉埋在他的衣服里,悶聲悶氣說:“別看我。”
薛瀝心里很不是滋味。
算了。他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不說了。”
他臉上帶了點笑,手指穿梭在馮鞘微濕的頭發里,低聲說:“你說得對,所以我不說了,好不好?”
話音剛落,他便感覺自己衣服又濕了一片。
淚水在那片布料上浸滿,車里這會兒已經熱得有些發燙,但馮鞘卻像一個在冬天里不著寸縷的可憐人,哆嗦著顫抖著,又克制著忍耐著,不想讓人知道他的難過,結果他越來越忍不住,起先是沒有動靜的,只是默默流著眼淚,慢慢的,他開始喘氣,像哮喘那樣的大喘氣,接著口中發出一點聲音,張開著嘴,那樣“喝喝”的氣音斷斷續續。
可他不允許自己哭出聲,馬上又咬著牙,從喉嚨里憋出一聲聲,像深夜里的孤狼對著月亮悲號,又像救護車經過時那種沉重而壓抑的嗚嗚聲,十分漫長。
到這里,薛瀝便知道他清楚了——薛瀝是真的已經死了,這個事實。
此后在一起的這個月,便是他們兩個能在一起的所有人生。
相識二十多年,在一起二十多年,還剩下一個月的時間。
這世間再沒有什么敵得過生死黃泉。
薛瀝坐著,苦惱地倚著窗支著額頭,“我是不想讓你哭成這樣的。”
他的手一下又一下撫摸著馮鞘的后頸,帶著安撫的力道,實際上是像尋常人擼貓那樣,一方面是為了安撫貓咪,另一方面,偶爾也是為了緩解心底的不安和彷徨。
“我們明天就訂機票,去哪里都好。”他輕聲說著,臉上一如既往帶著笑,仿佛只是普通的旅游,“就像你說的那樣,我是一個流浪畫家,在街頭畫畫,一旦缺錢了,全憑我一雙手解決,平時你是我的經紀人,這方面我向來沒有什么概念,衣食住行的事情就交給你,可能會有點麻煩,不過我信你能很好的解決,說起來,我一直很想去看看真正的極光,也想去北極看看,不過這可能有點難……”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近乎呢喃,中間他開了車窗,將車里的熱氣散了出去,而這聲音,轉瞬便消失在了風雨之中。
馮鞘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攥著他的手,十指相扣的時候,薛瀝忽然躬下身,淡然的表情如同面具,在那一瞬間驟然剝離。
他的額頭死死地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眼睛睜得很大,眼波倏然間蕩起一層水光,而后越灌越滿,沿著眼角的溝壑,毫不留情地溢出來。
薛瀝怔愣而又恍惚地說:“對不起,我不想讓你難過——”
他本應該生死看淡,風度而又紳士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