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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吹過,榕樹氣根隨風輕舞,厲長安的衣襟亦略有晃動,站定的身姿卻絲毫不動,只朝著上官明。
上官明停留片刻,任笑容爬上嘴角,快步朝他走去。
“觀陛下今日在朝堂上之狀態,實在有些令人憂心。”上官明與厲長安肩并肩,一同在寬敞大道上緩慢而行,“陛下賢德天下皆知,但若是甫才登基便病倒,恐怕難以平穩民心。”
“確實如此,皇兄先前在封地調養,情況是好了不少,但大抵是前些日子國務繁忙,使他舊病復發了。”厲長安沉穩接道,“目前他已貴為皇帝,有諸位太醫的照料,相信不久后便會好轉。”
“希望如此吧。”上官明應了一句,與他一同緩步香茵。
“倒是明兒你,今日可出風頭了。”忽然,厲長安又笑著如此道。
上官明面頰登時泛紅,略帶嗔怪地掃他一眼,輕聲道:“王爺說什么呢?”
“明兒雖曾有小相爺之稱,但先皇在位時,礙于內舍身份,始終不能堂堂正正地上朝。如今有官位加身,又得陛下眷顧,明兒的平步青云,可把那群老家伙看呆了。”厲長安依然笑意盈盈地注視著他,將他剎那的矜持與自傲都看在眼內。
上官明故意“哼”了一聲,玩笑著說道:“以前是相爺,現在才是個祭酒呢。”
厲長安自然知道他只是說笑,柔和目光不改,話語中又添了幾分動容,“我知道,能以自由之身報效大羽,是明兒一直以來的心愿,如今終于愿望成真,你大可縱情開懷,不必忌諱了。更何況,明兒一直對詩詞歌賦深有興趣,才華絕頂,如今可以太學府祭酒身份,搜羅天下文學奇葩,大概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聽了他的話,上官明亦不免心生感觸,抬眼看他,四目相對之時,皆在對方眼中看見極盡溫柔的自己,將彼此心意全然連接。
“明兒,我們能有今時今日之光景,都得感謝你,多年來舍身為我,才鋪就眼前之路。”厲長安輕聲道。
“長安哥哥……”上官明眸中頓生濕意,“能讓你得償所愿,便是明兒的畢生之任。只是不知,長安哥哥目前是否已滿意了?”
此時,兩人已行至太學府外,府中書僮匆忙外出迎接,還道府內有公務需要上官大人處理。厲長安見上官明有事在身,便不再與他繼續閑聊,笑著催促他快些進去,目送他赤色身影消失在門后,這才自己離去。
上官明跟隨書僮,轉入太學府中。見學堂中一塵不染,設備整齊,下人們個個畢恭畢敬,書卷拾掇一新,一片安寧景象,他不由得在各廳各室中漫步,細細品味書墨之氣,心中喜悅。
除一二品大員子嗣與各地考中的學生以外,仍有個別皇親國戚之子會在太學府中進學。身份地位不同之人,自然不必與其他學生共擠一室,而會有單獨的一間學堂,由各科博士面授提點。上官明在學堂之間逐一視察,在角落處房間中,卻見到熟悉聲音。
新君即位后,厲賢身為先帝太子,獲陛下格外開恩,得封廉王,本該即刻啟程往封地而去。但天子念其年幼喪母,身邊無親無故,準他在宮中繼續居住,直至成年。眼下,廉王爺正在這間學堂之中,身旁除了授書博士以外,只有一名彎腰駝背、白發蒼蒼的老太監在服侍。
“賢兒……?”上官明呆呆地看著室內的兒子,只見厲賢長大了不少,雖仍面容稚嫩,但眉眼間早已失去了先前的童真可愛,小小年紀便一臉嚴肅,愁眉深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
上官明緩緩走入里頭,憐惜地看著久未見面的厲賢,漸漸蹲下身來,喊了他一聲,卻又不知該繼續說些什么。畢竟二人如今地位有變,君臣之別不說,厲賢如今身份尷尬,上官明若對他太為照顧,難保厲延樂不會心生不悅,對厲賢更加忌憚厭惡。但始終是自己的親生孩兒,上官明見了他,又怎會無動于衷?偏偏厲賢保持冷漠姿態,只瞥了上官明一眼,連禮也不行。
上官明對他寵愛還來不及,自然不會與他計較,只掃一眼案上攤放著的書本,“是在讀嗎?”上官明伸手向書頁,面上帶著慈愛笑容,正欲坐到厲賢身邊,“我來教你讀,好不好?”
突如其來,厲賢將那書卷奪過,又狠狠砸到了地面上。上官明正錯愕著,厲賢忽然又伸手向他,將他猛地向后推去。
上官明一個趔趄,當即跌坐在不遠處地上,怔怔地望著厲賢滿面憤怒,拾起筆墨紙硯不斷朝他扔來。
“是你害死我母后的!你這個妖物,害死我母后,還害我父皇!你滾開!”厲賢蹬著小胳膊小腿,纖細孩童嗓音之中卻全是憤恨,對著上官明劈頭蓋臉地打罵起來。
“王爺!”“大人!”下人們紛紛沖上前來,想要將厲賢拉開去。
“別,小心別傷著他!”上官明見奴仆們粗手粗腳,連忙爬起,直奔到厲賢身前,正想要將他抱入懷中安慰,卻又被他推了開去。
“我討厭你!我最討厭你,永遠也不想見到你!就是你害死我的父母!”厲賢又哭又喊,從上官明身邊跑開,徑直沖到了外頭,照顧他的老太監也慌忙跟著出去。
厲賢的幾句率直之言,落入上官明耳中,就如同刀子扎在他心口上一樣,叫他喘不過氣,痛不欲生。
在他回過神來之際,厲賢的身影已然不見,學堂內的殘局亦已被書僮收拾整潔,只有他自己佇立室內,孤身一人,手中攢著那本,淚流滿面。
“我才是……我才是你的母親……”
清淚滴落在書脊之上,滴答聲幾不可聞。
“賢兒……你竟然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