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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王爺受封之后,馬不停蹄地將家眷從宮中遷出,皆往自己的封地去了。厲長安的封地與京城相去較遠,往來需時頗長,而厲延樂則獲封離京不遠之處,還繼承了當年先帝牢牢握在手中的部分兵權,這既是厲書鐸遺詔指示,亦是厲久和有意之舉。畢竟厲延樂精通調兵遣將之術,好歹又是厲家人,必要時定能有大用途。仍為皇子之時,厲久和最忌憚的就是兩個自家兄弟,如今穩坐龍椅,卻又要借兄弟之力來制衡野心勃勃的枕邊人,不可謂不諷刺。
“皇帝……呵。”這日,上官明獨坐御花園湖心亭中,回絕了所有求見與請求過目的公文,安安靜靜地獨處片刻,只盯著平滑如鏡的湖面,不知是在暢想未來還是在追憶往事。
自他受封,已二月有余,日子過得與先帝時期并無太大差別,仍是那一方清幽院落,仍是那些上傳下達,繁文縟節,仍是三跪九叩,卑躬屈膝。唯一不同之處,是他需要應付的不止是一個皇帝,而是一個皇帝加一個皇后。
還有一處不同,那便是如今上官明的身邊,再也尋不到厲長安的陪伴。
思量至此,他終于露出真切的哀愁,長嘆一口氣。嘆息聲如清風拂過岸邊楊柳,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無人察覺。
“公子,請用茶。”繡冬端著茶水走近,澄亮茶湯之中有點點茶末,芳香撲鼻,沁人心脾。她將茶杯端至上官明面前,被他帶著笑意看了一眼,才猛然省起,“昭,昭儀,用茶……”
上官明笑著搖了搖頭,接過茶杯,溫柔道:“此處無外人,諒你是叫習慣了,慢慢改吧。”他細品茶水,眼內掠過湖中野鴨起飛,沉吟片晌,又問道:“繡冬,你在我身邊,多長時間了?”
“回昭儀,繡冬入宮時八歲,甫一入宮便被分配到筱宛居,在昭儀身邊,至今已有……”繡冬稍作計算,“快十三年了。”
“十三年……”上官明輕聲念著,“這十三年間,可曾思念故鄉雙親?”
繡冬一時未能領悟他的意思,默然不語。
“你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了,”未聽到她答話,上官明又繼續說了下去,“趁現在我還有那么點兒權勢,不如就讓我替你拿了這個主意,賜你黃金首飾作嫁妝,準你離宮歸家,自己尋一個如意郎君,好好過日子吧。”
“昭儀!”繡冬大呼一聲,當場跪下,伏在上官明膝頭之上,眼淚汪汪起來,“是繡冬做錯什么了嗎?昭儀為何要趕繡冬走?”
“傻丫頭,讓你回家孝敬父母,過點自由自在的生活,你怎么還不愿意呢?”上官明笑著看她,“該不會是嫌棄家里的粗茶淡飯,比不上筱宛居的山珍海味吧?”
“當然不是,繡冬在宮中這么多年,若說不曾思念家鄉親人,不曾渴望衣錦還鄉,那肯定是騙人的,但是……”繡冬攢著上官明的袍角,眉頭緊皺,神情糾結,“但是,現在昭儀身邊,正正需要繡冬這樣的人啊!”
“繡冬,這太平城,你待得越久,就越不可能離開。”上官明愴然道,“你也是知道的,關于我……我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你最清楚了……”
“就是清楚昭儀是個什么樣的人,所以繡冬才不想走!”繡冬仍苦苦哀求,“世人皆道昭儀權傾朝野,得陛下信任,心如毒蝎,心深似海,但是繡冬知道,這么多年以來,昭儀一直過的都是苦日子!別處的主子待下人們如草芥,稍有不合意,打罵都算是輕的,個個都只盼望著我們這些奴才,在宮里勞累到老到死,不把人用到極致,像柴火一樣燒盡,便不換新人。偏偏是我們筱宛居,個個相處和睦,昭儀對我們有求必應,還教我們這些被家中視作多余的女兒們讀書寫字,出了什么事也是護著我們,是昭儀自己一人扛下外頭的責任。明明昭儀也是主子,在那些皇親國戚面前,卻替我們把下人該受的罪都受了。”
“夠了,繡冬,別說了!”繡冬是朝夕相處、親如兄妹一般的知心人,這么一番誠懇哀切之語,上官明的情緒難免受觸,立刻便顫聲打斷了她。她口中所說的,正是他心中所想,這么多年來,他上官明不也是給厲家人做牛做馬,搖尾討憐,與奴仆無異嗎?
繡冬聽話地噤了聲,仍是雙目含淚,伏乞著看他。上官明終究又嘆一氣,伸手替她拭去淚痕,“好了,別哭了,起來吧。你若不愿走,我自不會強迫你,但他日若是起了離宮心思,你必定要老老實實告訴我,知道了嗎?”
“知道了。”繡冬應了聲,以袖口擦干面頰,從地上立起,又朝上官明屈膝行禮。正要退下時,她瞥見遠處廊橋之中,正有一熟悉身影走近,“昭儀,是長安殿,不,唐王爺。”
上官明一聽見這名字,登時心神大亂起來,胡亂整理著身上衣裳,閉眼凝神,努力擺出如常平淡神色,然后才站起轉身,朝向來人。
確實是厲長安,他身著便服,圖樣與用料皆較之身為皇子時更為穩重,所用配飾亦由以往愛用的翡翠琉璃換成了御賜的玄鐵金玉,他目光微冷,不茍言笑,令人耳目一新,徒生敬意。
一見到他的面容,上官明方才擬好的滿腹冷淡尊重之語,已全部扔進后頭湖水之中了。上官明張了張嘴,只聽見自己呼吸急促,似是下一刻便要放聲大哭起來一般。他忍了又忍,終究只闔首行禮,輕吐二字:“……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