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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兒,好明兒,朕的明兒,為何還不過來?”
厲書鐸已分不清黑夜白天,時而渾渾噩噩,在半夢半醒之間呢喃著上官明的名字,時而雙目怒瞪,精神亢奮,聲音嘶啞,如孩童鬧脾氣一般,一刻不停地叫喊著要見上官明。
時潤一直忠心耿耿地守在他身側,端茶倒水,擦汗凈體,維持著已半截身體入土的君王的最后一分體面。他每日都差人去筱宛居請上官明,但每一次都無功而返。時潤甚至讓本該只聽從皇帝一人之令的御前侍衛去找筱宛居,說這是圣旨,若上官明抗旨,那便直接強行將他拿下,押過來面圣。可那些侍衛也非蠢材,早便看出當厲書鐸無力把持朝政之時,上官明才是真正手握實權之人,眼下情形,他們又怎敢得罪手眼通天的小相爺?巴結他還來不及呢。
因此,上官明得以日日留在居中,所有公文上疏繞過了涵泉殿,直接送到他手上,太醫也日日前來向他匯報病情。而他自己,半步也不離開筱宛居,任由飛霜殿那邊愁云慘淡,不得安寧。
“明兒……明兒……”厲書鐸雙唇毫無血色,喘息之間透著灼燒過后的灰燼氣味,令人觸目驚醒。他看向床邊,見有人用濕布擦拭他的額角,以為是心心念念的上官明,忙抬起又干又皺,如同枯枝的手,抓住了那人手腕,“明兒!”
“陛下……”時潤驚痛交加,跪在床頭。
厲書鐸聽見了他的聲音,許久才反應過來,“是你啊,時潤……明兒呢?”
“上官公子在筱宛居……”時潤的聲音發著抖,“臣喚人去請他,請了好多次了,他怎么也不肯過來……”
“明兒不肯過來?為何,為何會這樣……?”厲書鐸迷茫地看著他,又透過他的身體,看向虛掩著的窗邊,外面正下著鵝毛大雪,“他怎么會,不肯過來看看朕呢?莫非,他還在生朕的氣?”
時潤不敢作答,卻見厲書鐸忽然喘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原本蒼白的臉漲得通紅,但完全不是健康的模樣,反而駭人得厲害。他連忙伸手去撫厲書鐸干癟的胸膛,“陛下!陛下可要保重龍體啊!”
“為何明兒不愿見朕一面?朕如此,如此愛他!”借著這一刻的回光返照,厲書鐸微撐起身,見飛霜殿中,既無家人子孫,又無奴仆臣子,只有碩大華麗的殿堂,金光閃閃,卻是空蕩蕩的,“他,他是朕的枕邊人,是朕唯一的皇后啊!”
“陛下,陛下的皇后……是先皇后啊……”時潤扶著他,戰戰兢兢地提醒著。
“皇后,朕的皇后,朕的皇后是——”厲書鐸面露一絲茫然,伸手朝前探去,在虛空之中抓握著不存在之物,“朕的皇后是,明兒……是明兒……”
時潤的雙眼中涌上悲傷淚水,“陛下!”
厲書鐸對他的呼喚充耳不聞,身體又緩緩無力躺倒回去,口中仍只絮絮重復著一個名字。
“明……兒……”
大雪時節,正如節氣所言,冰封雪飄足有三日三夜,北風呼嘯,如天地同泣。
筱宛居中,爐火正旺,上官明獨坐于火前,不時往爐中扔著東西,眼也不眨地看著被扔入之物在純青烈焰之中,漸漸與火舌融為一體,消失于世間。
“公子,”方才送太醫出去的繡冬進到里間,輕聲回稟,“時公公求見。”
“哦?他親自來了?”上官明并未回頭,“打發他走便是了。”
“他跪在外面了,說不見到公子就不起來。”
上官明沉默了下來,思量片刻,將身邊那一籮筐的藥方、剩余藥材、曬干了的藥渣統統一股腦兒倒進爐里,隨后站起身來,指了指一旁的狐裘,示意繡冬幫他披上,“讓他去偏廳吧。”
時潤衣裳已被積雪打濕,凍得面頰發紅,渾身哆嗦,在偏廳中坐立不安。一見到上官明進來,他噗通一聲便五體投地而跪,大聲哭號:“求求小相爺,去看陛下一眼吧!這大概是最后一面了,再不去就晚了!”
上官明繞過他的身體,坐到了椅子上,手捧熱茶,一邊暖著僵硬十指,一邊品茗一口,然后才答:“看在我少年時,也曾蒙時公公照料,我今日才來與你一會。請時公公莫再白費力氣了,回去吧。”
“你……!”時潤抬起頭來,震驚地瞪著他,仿佛不識得此人一般,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陛下以真心待你,吃穿用度無不將最好的、最名貴的賞賜給你,對你更甚于當年對先皇后!如今不過是臨終前的一點陪伴罷了,你都吝嗇至此,為何你如此冷血?”
“我冷血?”上官明高挑秀氣眉毛,冷冷瞥他,但很快又恢復淡笑,平靜道,“罷了,你若是愛這么想,便就這么想吧。你們這些人是如何看待我的,我可一點也不在乎。快走吧,我是不會跟你去見他的。”
“小相爺,算我求求你,去見陛下最后一面吧!陛下現在依然是當今皇上,世間所有東西,只要他開口便是唾手可得,可偏偏他此刻只想見你。”時潤以膝代足,跪著挪到了上官明面前,牽著他的袍角苦苦哀求,“就算你對陛下并無真正的夫妻情誼,哪怕看在他將你接到身邊悉心培養的恩情,如同父母一般的養育之恩——”
“他怎么配提起我的父母?他怎么配?!”一聽見這兩個字,上官明勃然大怒,猛地揮袖,將時潤一把推開,隨后快步走到廳中,言辭憤恨,咬牙切齒,“是誰害我父親下落不明,客死他鄉?是誰讓我們上官家蒙不白之冤,妻離子散?是誰口口聲聲待我如親生,卻奪我貞操,棒打鴛鴦,還要我為義兄產子,將親兒雙手奉給他人?是誰用陰損招數謀害我娘性命?如果不是他,如今,我還有父有母,自己也已為人父母,祖孫三代,共享天倫!現在我上官明父母雙亡,亦只能對自己的孩兒生而不養,都是拜他厲書鐸所賜!所以你們盡管閉嘴,莫要再說什么父母,臟了我爹娘的名諱!”
上官明徹底爆發,喊得撕心裂肺,渾身發抖,幾近扭曲的面容卻依然俊秀,還淌著兩行清淚。
時潤怔怔地看著暴怒之中的上官明,呆滯了一般跪坐于地,在腦中將他方才吼出之話翻來覆去地想著,終于說道:“竟是因此……你記恨著陛下?”
上官明走到窗邊,讓凜冽寒風夾著些許雪花,將他盛怒發燙的面頰吹涼,心也跟著冷靜下來,“若非因為我娘,我是當真做好了安分守己,規行矩步一輩子的打算。”他淡淡說著,用指尖碾壓著窗臺上的幾顆冰渣子。
“小相爺,老臣敢用性命擔保,上官夫人一事,與陛下毫無關系!”時潤磕了一個響頭,斷然道。
上官明沉默片刻,似是在斟酌他的話究竟有幾分可信,又問道:“你如何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