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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厲書鐸將讀完的信紙對折,藏于袖中,一臉喜色,一邊起身一邊道:“擺駕筱宛居。”
時潤登時眉開眼笑,吆喝著引路去了。
筱宛居,是上官明十五歲那年,厲書鐸賜給他做居所的。那一年,是上官明進宮第十年,與厲長安相識第九年。這是厲書鐸給上官明的補償,因為半年后,厲長安就迎娶了黎懷瑜。
這里,有著整座太平城最美的月。在上官明獲賞此居之前,厲書鐸與居小淵曾多次流連此處,而在上官明遷入之后,每一年的中秋,厲書鐸也不曾去過其他地方,只會來這兒。
如今,厲書鐸踏入小徑之中,被繡冬引著穿過曲徑通幽,上橋下坡,來到那座他深感熟悉的小竹屋前。映入他眼簾的,卻是奔跑而至的厲玄。
“皇爺爺!”厲玄差點兒撲進他懷中,堪堪停下后,喘著氣躬身行禮,“給皇爺爺請安!”
“好孩子,走近一點。”厲書鐸自然不介意孫子的青春活力,拉著他往竹屋走近,竟然見到三個兒子都在屋內,圍著圓桌而坐,神情自然,有說有笑。厲書鐸又驚又喜,連笑聲都有些難以置信地顫抖著,“你們……竟都來了?”
三位皇子齊齊起身,朝皇帝略一行禮。厲延樂先開了口:“今日是中秋佳節,本便是家人共聚之時,我們兄弟三人知道,父皇不喜大排筵席與人多喧鬧之事,便預備了這一家宴,只有我們厲家男兒,三代同堂。”
厲書鐸走近飯桌,只見桌上擺著精致點心,溫熱果酒,還有幾道宮中不常見的小菜,卻令他眼前一亮,“這是,當年在軍營中的伙食?”
“父皇在兒臣年幼時,沒少給我們講過征戰沙場的故事,可惜我們兄弟三人之中,只有二哥有幸品嘗過。倒是聽幾位將軍說過,父皇當年很是喜歡呢。”厲長安一改往日乖張,順從答道,“趁著這只有我們自己人的時候,大家都來嘗嘗,由父皇來定奪,這些做得有沒有當年的味道?”
“好,好!”厲書鐸見子孫環繞,個個相親相敬,宛如他夢中景象一般,一時之間,竟熱淚盈眶起來,“如此甚好,今晚朕就,不,為父,就同你們幾個,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厲玄扶著厲書鐸入座,替他斟酒,隨后便坐到他父親身邊去了。厲書鐸看向身側,見有一空位,上頭擺著冰紋杯碟,凰飾玉筷,一看便是當年居小淵用過之物。他不禁更是鼻酸,環顧四周,見三子皆言笑晏晏,心中感慨萬千。
“若你們父后還在……”厲書鐸喃喃一句,并未為人所聞。他很快又晃了晃腦袋,驅散愁思,對厲久和問道:“賢兒呢?”
“賢兒還小呢,熬不到月上中天,就該打哈欠了。”厲久和笑著答道,“更何況,先前是賢兒胡鬧,才惹得哥哥、叔叔不快,今晚罰他不許來了。”他說這話時,目光從厲延樂父子面上掃過,隨后又舉起酒杯來,“此事,我作為大哥,作為父親,難辭其咎,在此自罰一杯,給我的好弟弟、好侄兒賠個不是了!”說罷,他仰脖將酒一飲而盡。
厲延樂不甘落后,也飲盡一杯,與厲久和互道不是,令厲書鐸大為高興,連聲道好。厲玄也動了心思,央著厲延樂要嘗嘗酒味。厲書鐸心里痛快,以爺爺的身份大手一揮,準他吃酒。不料,這還是厲玄頭一回品嘗烈酒,一杯下去,嗆得他小臉皺起,咳個不停,惹得四個大男人哄堂大笑,樂不可支。
這一晚上,竹屋中只有天家父子,并無下人,添酒夾菜皆自行方便,互相孝敬,一如天底下所有尋常人家。拋去尊卑,免談君臣,僅僅是父子爺孫,閑話家常,共聚天倫。杯盤狼藉,圓月當空,樹影幢幢,筱宛居中,一切安然無恙。
厲書鐸許久不曾如此豪飲了,待月宮逐漸西移,他從桌旁起身,走到竹屋外的樓廊里,極目遠眺,見到遠處的主殿只有微弱燈光,不由得問起:“說起來,明兒去哪兒了?”
“今晚這一頓家宴,便是明兒的——”“便是明兒提出借筱宛居一用的。”
厲長安正要回答,話說一半,卻被厲久和奪了話頭。他瞥了兄長一眼,見厲久和正快步走到皇帝身邊,還含笑搶著答道:“明兒知道父皇喜歡筱宛居的月色,便對兒臣提議,家宴在這竹屋中擺,正好遠離人煙,又涼爽清幽,夜景風雅,父皇必定滿意。”
“嗯,”厲書鐸點了點頭,“這么說來,今晚,是你的主意了?”
厲久和眸光微閃,仍是拱手道:“我們兄弟三人,都想與父皇共聚,無分彼此。”
他回以謙遜態度,話中也未加否認,這令厲書鐸心生欣賞,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一番夸獎。
夜色漸深,眾人亦飯飽酒足,便各自告退回府了。厲書鐸本擺駕回飛霜殿歇息,步至御花園,見那一輪明月仍高掛于空,心中忽有幾分動搖。僅片刻思量,他便移駕往涵泉殿而去。
“陛下,都這么晚了,哪怕有再著急的公務,也明日再處理吧?”時潤急急跟隨著,厲書鐸卻不為所動。
涵泉殿中,燈火通明,一瘦削身影正在小書桌旁,舉牘近燈,苦思冥想著。在書桌上,公文累如小山,茶水已涼。
厲書鐸走入殿中,望著正在燈旁咬文嚼字的上官明,情愫從胸腔深處洶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