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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母抱走了厲賢，回了朝露殿，此時日已西斜。

上官明回到房中，無聲淌著淚，拾掇著桌上殘局。他忽聞腳步聲，愴然回眸，只見厲書鐸竟還未離去，站在門邊，看著他。

“賢兒今日很盡興。”厲書鐸淡淡說著，白霧從口中飄出，模糊了他的面容。

上官明略垂下眼，萬千情緒在眸中流轉(zhuǎn)，無言以對。片刻后，他拾起方才寫了字的那一張紙，對折疊好，走到厲書鐸面前。

“陛下恩典，明兒無以為報，謹(jǐn)以此書，一表謝意。”他將紙張恭敬遞出，躬身行禮。

厲書鐸接下東西，順勢握了握他冰冷的手掌，但并未久留，這便離去。

回到飛霜殿中，梳洗完畢，將要就寢之時，厲書鐸才取出那一張紙，獨自一人，展開細(xì)看。卻見紙上只有四個大字，筆風(fēng)端正，墨水微暈，似是沾了淚跡點點，卻不減書法風(fēng)韻。

“見賢思齊……”厲書鐸默念著四字，心中泛起難名情緒，漣漪陣陣，久久不散。

冬去春來，萬物復(fù)蘇。新年時節(jié)，百官休沐，人人歸家團(tuán)聚，歡慶佳節(jié)。除了除夕那夜，皇帝以家宴相邀，宴請三子闔家以外，三位皇子大多數(shù)時間都留于自己殿內(nèi)。厲書鐸幾次不吝墨寶，親自手書邀請上官明，但上官明每次或回以一朵春梅蓓蕾，或一箴短詩，只讓太監(jiān)傳話說他身體不適，不愿相見。直到天氣漸暖，上官明都一直留在筱宛居中，照常批閱奏章公文，始終沒有去見厲書鐸。

夏季，是皇宮中景致最為茂盛的時節(jié)。大人許會嫌棄天氣炎熱，陽光太烈，不愿在花園中頂著日頭亂走，但孩子們向來喜愛艷陽高照、百花盛開的氣候。宮中孩子不多，除了厲玄和厲賢以外，僅有幾個在太學(xué)府中伴讀的公侯之子。

厲玄正是長得最快的年紀(jì)，個頭和相貌都隨了厲延樂，高大挺拔，風(fēng)度翩翩，甚至已有好幾個官家夫人在二皇妃跟前，悄悄打探小殿下的婚事了。雖然長得越來越像個小大人，但厲玄心里仍是一團(tuán)孩子氣，下了課后，不是往臨月殿跑，就是在御花園中玩著各種游戲。

厲賢這會兒已經(jīng)會跑會跳了，終日在御花園中活蹦亂跳著，背后跟著一大堆宮女太監(jiān)，既有厲書鐸指派來照顧的，又有朝露殿里的，甚至有一個蘇家的親信。一大群人，每日就負(fù)責(zé)追在小殿下后頭，咋咋唬唬，好不顯眼。

這日，難得吹起涼風(fēng)絲絲，厲玄做完了習(xí)練，纏著讓合慶殿中的宮人給他做了兩個紙鳶，在御花園中的空地處，扯著絲線，放鳶玩兒。大紅紙鳶掛著長長的綴尾，在空中忽起忽落地飛著，離老遠(yuǎn)都能瞧見，好不漂亮。

不出半個時辰，厲賢邁著小步子，蹦蹦跳跳地走近，既羨慕又有些懼怕地看著厲玄。見這個并不熟悉的大哥哥玩得起勁，他扯著身旁的乳娘嚷嚷了起來，“我也要！我也要玩！”

乳娘自然柔聲應(yīng)下，“好，咱們回家，讓下人們給小殿下也做一個。”

然而，以厲賢的小腦袋，還未能理解先回家再玩的意思，眼睛直瞅著天上的紅紙鳶，怎么也不愿走，直哭鬧著他也要一個。下人們又不敢強硬抱他，生怕惹小祖宗不快，回頭又要挨主子的責(zé)罰。

一切騷亂，都被厲玄聽得清清楚楚。他心中對這個堂弟本就頗有怨氣，皆因這小半年以來，他最喜愛的三皇叔總往朝露殿跑，就是為了探望這個小不點，以至于好幾回厲玄去臨月殿，都見不到他思念已久的皇叔。但吃醋歸吃醋，起碼的禮節(jié)教養(yǎng)，厲玄還是謹(jǐn)記于心的。見小弟弟那邊鬧得不可開交，他揮手讓自己的小廝，把多出來的那一個綠色紙鳶給送了過去。

厲賢立刻眉開眼笑起來，對紙鳶愛不釋手。乳母也連連對厲玄道謝。

“你們往旁邊去一點兒，不要在我這邊放。”厲玄正眼也不瞥他們一下，“靠得太近，一會兒線纏在一塊了，那就誰都沒得玩了。”

乳母趕忙牽著厲賢往別處走。沒過多久，另一只紙鳶也放了上天，一紅一綠，遙相呼應(yīng)，在微風(fēng)之間搖曳飄蕩著，十分雅致。

兩方本玩得相安無事，忽有一陣狂風(fēng)大作，紅紙鳶一頭朝綠紙鳶撞去，絲線絞作一團(tuán)，長尾嗖嗖打旋，竟同時栽落下來，掉入了草叢之中。

“哎！快去，你快去撿回來！”厲玄忙令小廝進(jìn)叢中尋找。

不遠(yuǎn)處的厲賢見“飛天大鳥”消失不見了，立刻垮了小臉，扁著嘴巴，悶悶不樂起來。

厲玄站在草叢外，接過小廝遞來的東西，往回走著，正欲將綠色的那只還給厲賢，卻聽見他們那頭的某個太監(jiān)，陰陽怪氣道了句：“這二殿下家的小殿下，方才還讓我們走遠(yuǎn)點，怕纏了他的線，結(jié)果倒好，他自己掌不住線，纏了我們的了。”

說話的正是原本服侍蘇家人的太監(jiān)。厲玄一聽這話，少年倔強脾氣登時便上來了，“這兩個明明都是我的東西，讓你們玩會兒，怎么就成你們的了？”

那太監(jiān)大概沒料到厲玄竟然如此大膽地回嘴，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厲賢本已伸長手臂，巴巴地要去夠那只紙鳶，厲玄氣在頭上，直接縮手，把東西抽了回來。

還學(xué)不會審時度勢，眼中只有自己心頭好的厲賢，頓時急了起來，“我要！我要！”

聽見他稚嫩呼喊，厲玄心中更加憤憤不平起來。憑什么只因為他年紀(jì)小，出生在大皇伯家中，便可以僅奶叫幾聲就得償所愿？厲玄干脆幾下將紙鳶竹骨折斷，又將殘鳶扔在地上，用腳踩了粉碎。

“哎呀！”朝露殿的一眾宮人，都被厲玄突如其來的舉動給驚得大呼小叫起來，厲賢更是嚇得哇哇大哭。

厲玄毫不猶豫，轉(zhuǎn)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