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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厲長安告退之后,時潤戰戰兢兢入內,指揮下人們收拾桌上筆墨,又忙不迭地端茶送水。厲書鐸僅是坐于椅上,渾身乏力,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忽然,他眼光瞥見一下人從桌下拾起一支筆,不像是今日用過的,便擺手向她,“那是何物?拿過來?!?
下人將筆舉至額前,恭敬遞上。厲書鐸接過一看,竟是一支紫毫,筆尖墨跡早已干涸,筆桿開裂,呈即將斷裂之相。
他登時憶起,是上次將上官明……時,失手甩出的,竟一直遺落在地。
厲書鐸胸中一陣悶痛,良才,才啞聲念道:“為何朕總是,錯失良人……”
一旁的時潤聽得他囈語聲音,卻不知內容,忙上前道:“陛下有何吩咐?”
“時潤,朕有一事,想聽你意見?!眳枙I將那支筆握在掌心之中,“明兒與先皇后相較,你看如何?”
時潤跟在厲書鐸身邊多年,怎會不知他對上官明的心思?聽了這話,便揣摩著答道:“回稟陛下,上官公子與先皇后皆是才德兼備之人,二人都頗有治國才能,文筆流暢,文采斐然,替陛下排憂解難多年,皆乃極難得之伴君人才。”
“你這么說,便是認為明兒確實比得上先皇后了?”厲書鐸又問。
“論才干,上官公子與先皇后大抵不相上下;論穩固大羽江山,上官公子為久和殿下的長子捐過身子,應記一功;論對陛下的情意,那天底下確實無人能及得上先皇后;但若是論,在陛下心中的份量……”時潤恰到好處地退讓,“那便不是臣等下人敢妄自揣測之事了?!?
厲書鐸聽了,心中七上八下,難辨思緒。
“但有一事,臣以為,陛下許能一聽,以作參考?!睍r潤忽然又道,“先皇后以太傅身份,在陛下仍為東宮之時便陪伴君側,多年來,于陛下亦師亦友,陛下在先皇后跟前,總能縱情肆意,返璞歸真。但上官公子年紀尚輕,甚至比長安殿下還要小上幾年。大概在上官公子眼內,陛下才是父母一般的恩人,那心態自是與先皇后不同的?!?
厲書鐸眼神一凜,似是想起了什么,“父母……”
午后,天上云意漸重,層層疊疊的淺墨在天邊聚集著,該是悶著一場大雨。
筱宛居中,上官明獨坐欄上,遠眺著草木隨越來越疾的涼風搖來擺去,懷中抱著一只白貍貓,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
他被禁于居所,至今已三月有余。身上的傷早已痊愈,但他既沒有奏請圣上,也懶得去信他人,任由自己每日閑適自在,翻翻書卷,作作短詩,玩玩古琴,逗逗錦鯉,仿佛幽居此處便是他最喜愛的活法。上官明日日閱覽佛經,面上帶著心平氣和之色,對外界紛爭一概不理。
雖然他足不出戶,但上官明知道,出入居中的下人們,總有那么幾個是飛霜殿的眼線,更別提守在外頭的兩個侍衛。他自己親信的幾個宮婢,同樣不被允許離開,只有皇帝派來的人,以運送起居所需為由,奔波于宮中各處與筱宛居之間。
他們送來的絲緞里衣,清雅新茶,安神沉香,還有各色果脯點心,全都是上官明慣常喜愛之物,且不約而同都帶著些許御用的痕跡。上官明心里知道,這是厲書鐸在暗地里標記存在,幾可視作是一種示弱。為作應對,上官明也寫下了一兩首極盡忸怩造作之風的詩,只要托人送到皇帝跟前,保準厲書鐸會軟在他的撒嬌之下。
但那幾首詩,終究是讓上官明親手遞到燭前,化作灰燼。
在他心中,仍有倔強倨傲在隱隱掙扎著。
懷中貍貓忽然翻身,一躍下地,原來是發現了一只麻雀。上官明站起身來,目光追逐著捕雀的貓兒,見貍貓蠢蠢欲動,一番蓄力后,直撲向鳥兒。那麻雀卻振翅幾下,飛到了樹梢上,逃出生天。
上官明心頭隱動,目睹著麻雀從筱宛居中栽種的桃花樹上,徑直飛越圍墻,展翅上天,片刻后便無影無蹤了。而貍貓喵喵叫喚著,束手無策。
他眨了眨雙眼,壓下眶熱鼻酸,并未作聲。
“公子!”繡冬匆匆而來,在他身前停住,神色肅穆,“方才,送干凈衣物的下人,來過了。”
上官明當即會意,拉著她的手走到暗處。繡冬隨他走了兩步,而后屈膝行禮,再徐徐后退。上官明展開方才與她相握的手,掌心之中,赫然是一根極細的布條,上面似有墨跡點點。
他指捏布條,目光鋒利,將條上字眼一掃而過,臉上血色霎時消退。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將驚呼憋在掌中。
宮中下人衣物,如需漿洗,向來依例悉數送往掖庭,由受罰宮人或罪臣家眷負責。送干凈衣物來的人,自是打掖庭而來。
“繡冬!繡冬!”上官明高呼兩句,神色慌張至前所未見,淚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