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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江柳字里行間對他父親橫加干涉的抱怨、不能與他和世林一道參考的遺憾還有隱隱夾雜著的對即將到來的游學的歡喜雀躍,林璟玉沉默,這種有父親兄長在背后扶持的肆無忌憚,現(xiàn)下他卻是已經沒有這份底氣了,若是父親還在......
江城桃李滿天下,江柳兄長和舅舅都在朝為官,江柳游學幾年晚幾年入仕自是好上許多。而他,卻是等不得了。林家等不起,他等不起,黛玉更等不起。
江柳寥寥幾句話勾起了林璟玉潛藏在心底一直不曾正視的羨慕,就算是梅世林上京的消息也不能緩解林璟玉此刻的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林璟玉才覺得心里好受些,提高了聲音喚道:“石頭”
石頭在外面應了一聲,快步進來走到林璟玉身前躬身問道:“大爺,怎么了?”
“梅家三少爺梅世林你還記得吧?”見石頭回想了片刻之后點頭,林璟玉繼續(xù)交代道:“他上京趕考,看時間差不多再半月左右的功夫就到了,過幾日你便安排人到碼頭上去等著。現(xiàn)下,你先讓林叔將客房收拾出來,免得到時候忙亂出錯。
石頭以為他家大爺還要接著交代和他家大爺關系很好的江家少爺便垂首等著,好一會兒都不見動靜,見沒有絲毫提起和他們一科的江家少爺?shù)囊庀颍Z帶疑惑的問:“他一人嗎?”
“還有他隨身的小廝。”
石頭見林璟玉神色有些不好,沒有接著問,告退之后便下去了。
林璟玉摩擦著手上的玉扳指,看了案幾上的信件好一會兒才將幾人來的信存放到專門放家信的匣子里。正打算叫語簫過來將東西入庫,便見林風腳步匆忙的走進來。
“大爺,水公子來了。”
林璟玉忙將紛亂的心緒收起,草草整理了衣衫便出了花廳去迎接。沒走到正門,便見林默帶著人進來了。
林璟玉笑道:“彥央,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你這兒我熟悉著呢,你還怕我走錯了道不成?又不是十天半月沒見面,有什么好接的。”彥央邊笑著打量了‘已經十天半月沒見’的林璟玉,見他神色不對,臉上笑意便也消散了,問道:“怎么了?瞧這落寞的。”
“沒什么,夏日炎炎,犯困呢。”林璟玉先回了彥央的話,再側頭對亦步亦趨跟著他的林默說:“你先下去吩咐廚房安排午飯吧,做兩道清蒸玉手和鴛鴦會。”
林璟玉和彥央在外面吃過幾次,雖然彥央每次點菜都點很多且有些雜亂無章,但林璟玉還是憑著直覺和細心觀察揣測出了彥央對這兩道菜的喜好。自此之后,在外面吃還好,每次彥央在林府用飯,這兩道菜都是必點的。
側頭看一眼一旁沉默的林風,最近一直是林風負責屯木材的細微事情,他只是大致掌握方向,待會兒少不得要問他,可是彥央一直不喜旁邊有人跟著......林璟玉想了想,交代林風道:“你將莊子上送來的蓮蓬送到清風亭來。”
交代完林風,對彥央解釋道:“我京郊有個莊子上種植了大片的蓮藕,今早他們剛送了些新鮮的蓮蓬來,你也嘗嘗吧。”
見彥央點頭,便打眼色讓林風先下去準備,他則帶著彥央朝清風亭去。林府整修的時候,林璟玉特意尋了江南水鄉(xiāng)的人繪圖設計,山林竹石、亭臺水榭相映成彰,整個府邸都透著江南水鄉(xiāng)獨有的婉約清雅。清風亭臨水而建,涼風習習,草木葳蕤。現(xiàn)下正是熱的時候,京城里的冰被達官貴族炒出了天價,不留在時,林璟玉是決計不會留在屋子里浪費的。清風亭比別處涼快許多且環(huán)境優(yōu)美,林璟玉便常在這里消夏。
隨著林璟玉一道坐在涼亭的石凳上,心不在焉的觀看坐凳楣子上雕刻的精巧花紋,打開手上紙扇,便隨意搖著便問道:“之前看你情緒低落,到底怎么了?跟我有什么不可說的,少年慕艾又不是什么不可說的事情,說吧,瞧上了誰家姑娘?”
彥央面帶笑意,邊搖著手上扇子邊隨意的打趣說笑。只在說最后兩句時頓了頓,手上的扇子被攥得緊些罷了,不能引起人絲毫注意。
林璟玉不想說,只是彥央在等著。況且既然這類打趣話都出來了,便表明了彥央對這事的關注度。林璟玉在心底腹排了兩句好奇心害死貓,組織了下語言淡然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在蘇州結交的一好友決定不參加明年的春闈,準備先出門游學三年歷練。”
“所以你遺憾你們不能一道參加科考?”彥央臉上的笑一頓,話一出口才發(fā)現(xiàn)語氣有些不對,提著一顆心看一眼正望著湖面發(fā)呆的林璟玉,暗自喟嘆,好在如卿注意力不在這上面。但是一想要是如卿聽出不對,依著如卿的玲瓏心肝,或許便能明白些什么。彥央一時也說不清楚心里是慶幸還是遺憾。
“那有什么可遺憾的,遍訪名山大川能人隱士一直是他的心愿。”林璟玉淡笑搖頭,見彥央看著他,以一種略帶調侃的語氣將自己紛繁復雜的心情告知:“他這般隨性而至實在是讓我等凡夫俗子欽羨不已。”
彥央松了口氣,轉瞬便明白了林璟玉對于江柳的羨慕嫉妒和心底不能訴之于口的委屈。在這一點上,他們太像,所以便更能體會他們缺乏那種有人在背后支撐的安心。他沒有,不過并不妨礙給如今正缺乏著的心上人一種天塌下來有人陪著他的感覺,或者說......是承諾。
“有我在,所以別怕,別羨慕。”
江柳有江城,而你有我。江柳可以隨興而至,你也可以,天塌下來也有我陪著。
林璟玉摩擦著玉扳指的手一抖,差點將手上的玉扳指扯下來,眼底濕潤。無人能體會自父親去世后他的壓力,他是林家的頂梁柱,所有人都在看著。別人看林家百年富貴清譽是否會毀在他手上,賈家在等著他一著不慎從他們身上撕下一塊肉來,先生在看著他在最落魄的時候選定的學生是否走眼,將黛玉和林家交給他的父親母親也在天上看著......
他要防著想從林家分一杯羹的外祖賈家,要防著外人見他們勢弱然后趁火打劫,要安撫林家下人會維持住林家體面然后可以給他們一碗飯吃,要安撫著對前路擔憂的黛玉,所有的一切都壓在了他身上,壓在了明年春闈上,他賭不起更輸不起,其實,他真的很累。
他不想去想彥央在這一刻說這一句話是真心還是假意,只是默默享受著這一刻彥央帶給他的安心和勇氣,似乎他可以無所畏懼,做好了會有人獎勵,辦砸了也有人收拾爛攤子。彥央出現(xiàn)的時機太好,他緊繃了一年多似乎下一刻就會斷掉的弦松了些,心里酸澀不以。
林璟玉坐在坐凳上,仰靠著檐柱,身下是清波碧湖,似乎稍微不慎便會掉進水里。林璟玉閉著眼,感受著彥央將手撐在檐柱上松松的環(huán)住自己以防掉落,嘴角含笑,整個人都透出一股子沉靜閑適。
這一刻,腦袋放空,什么都不去想。不去問彥央的來意,不去問他什么時候下旨‘恩賞’功德之家,也不去想怎么借著‘恩賞’的機會借著彥央的東風大賺一筆。所有的事情都留到下一刻吧,這一刻,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個有人在背后護著,有人給他撐腰的普通人而已。
誰在乎那是不是假的?他真的一點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