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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清愁雖然年紀小,可是膽子倒挺大。這亂葬崗都是些無人認領的尸體,或病死或毒死的,一個個看起來既猙獰又恐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要尋找到母親的急切給了他勇氣,他在那些尸體中走來走去尋找,卻根本沒想到應該害怕。
直到把這巴掌大的地方翻來覆去的找了三四遍,他這才確定,這里根本就沒有他母親。他茫然的看了蘇遲念一眼,失去母親的悲痛在那一瞬間猛地襲擊了他,他雙眼通紅的站在亂葬崗的空地上,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
蘇遲念走過去,見他嘴唇抿得緊緊的,還一味的在那里倔強著不肯讓眼淚掉下來。他還是個孩子啊,要放在現代,那就是一家當中的小皇帝,被爸爸媽媽捧著,被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寵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飛了,一家人都圍著他轉。要什么有什么,無憂無慮的長大。就算是有什么哀愁,那也應該是獨屬于少年人的,譬如說成績不盡如意啦,和好朋友鬧矛盾啦,喜歡的女孩子不喜歡自己啦。他本不應該經歷這些險惡的痛徹心扉的過往,可他竟在這么小的年紀里,就已經把人生中被悲痛的事給經歷了。
這該是多么不公平的事。
蘇遲念只覺得自己的內心被他這個明明被悲痛哀傷卻還要強忍眼淚的表情給深深的擊中了,在那一刻他甚至有了一種身為父親的柔軟心情,只想好好的把他抱在懷里,軟語安慰他。告訴他,不管多么傷心的事,總有一天都會過去,你會長大,你還會經歷很多。你可以允許自己傷心,允許自己掉眼淚,因為人都是感情動物,都會有喜樂悲歡??墒亲钪匾氖牵荒茉试S自己就此一蹶不振下去。
他走到符清愁的面前去,蹲下來,直視著他的眼睛,然后伸出手去,輕輕的把他小小的瘦瘦的身子摟過來,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聲音輕柔而溫暖:“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
符清愁長到現在這么大,聽過最多的話,不是像他這樣輕聲細語的安慰,而是像春滿樓老鴇那樣惡聲惡氣的謾罵。他是妓/女的兒子,從小就被人罵小雜種。雖然母親把一生所有的積蓄都給了春滿樓的老鴇,可是卻沒能求得一個安生的生活。他從小就被眾人使喚著做這做那,動輒罵罵咧咧的。以前被罵的時候他還會跳起來爭辯,甚至要和人去打架,可是他太小,又怎么是那些人的對手?到后來,他學會了忍耐,學會了在外受了委屈,然后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到母親的屋子里去。因為他知道,若是被母親知道了,母親會傷心的。他長這么大得到的為數不多的關愛,除了來自母親,便是來自這個才不過認識一天的蘇遲念。
大抵小孩子都有這樣的情緒,在外摔了跤,若是沒有大人在一旁,他就會忍住疼痛站起來,若無其事的拍拍身上的塵土,繼續走下去。若是有親近的人在一旁看著,他就會馬上變得嬌氣起來,心里委屈得很,只恨不得撲進親近的人懷里好好的哭訴一場。
蘇遲念的輕柔的聲音就是那根壓死駱駝的稻草,他覺得自己再也忍不住,嘴角一撇,眼淚刷的流下來,而后緊緊地摟住蘇遲念的脖子,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哭就哭了好久,久到蘇遲念的腳都蹲麻了。他甚至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那一塊兒已經全部濕透了。
他頗為無奈的拍了拍小孩兒的背,“差不多就行了啊,哭那么久做什么,意思意思就得了唄!”
符清愁不理他,兀自在那哭得痛快。
蘇遲念只好認命的任他在自己肩膀上又是擦眼淚又是擦鼻涕的,心道別看這小鬼看起來瘦不拉幾弱不禁風的,還真是生了一把嚎喪的好嗓子。
等符清愁終于哭夠了,大發慈悲的把蘇遲念給放了,蘇遲念只差沒熱淚盈眶。試著站了兩下都沒站起來,腿麻得簡直就不像是自己的。“喂,小鬼,過來拉我一把!”
符清愁的鼻尖紅紅的,一雙眼睛就像是洗過的黑水晶一般。聽到他的話連忙過來扶他。
蘇蘇遲念嘀咕,這小屁孩兒,眼睛真他娘的好看。
扶著蘇遲念回去的這一路上,符清愁竟是出奇的沉默。蘇遲念笑他道:“你不是叫符清愁么,剛剛那么一陣嚎啕大哭還真是不符合你的風格,就現在這樣兒,就挺好。當真是名副其實了?!?
符清愁抿著唇不說話,只顧著低頭走路。一雙輪廓姣好的耳朵卻因為蘇遲念的這一番打趣的話而泛上了紅暈。
蘇遲念暗笑,敢情這小屁孩兒還害羞了?
他猜得不錯,其實符清愁是個臉皮很薄的小孩。所謂的臉皮薄,僅僅只是在這樣的情緒之上,至于其他的地方,那就很不好說了。
符清愁剛剛才摟著蘇遲念大聲哭過,所以他現在有些不好意思。他一直覺得自己跟其他那些個大人一般無二,卻不想被蘇遲念這么一抱一勸給現了形,偏偏對他這樣的做法還受用得很,因此內心深處除了有幾分云開破月來的欣喜和煦外,還有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害羞情緒。生怕蘇遲念笑他。
蘇遲念又怎會笑他,不過是一個孩子。不這樣才會讓人覺得奇怪。
春滿樓的老鴇再次見到蘇遲念的時候差點沒嚇得跳起來!
她正滿心歡喜的關上門數金子,不想一個錯眼,就覷到了蘇遲念和符清愁。她還道自己是被金子的光給閃花了眼,使勁兒的揉了揉那雙本就腫得跟魚泡一樣的眼,仔細的瞧了瞧,卻見一旁站著的身穿白色長衫的翩翩佳公子,不是蘇遲念又是誰?
她嚇得一愣,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她明明記得關好了門的呀,他們又是怎么進來的?還無聲無息的?
“你你你,你們這是干什么?我不是吩咐了不要讓人進來打攪我嗎?”
蘇遲念冷笑一聲,道:“你數錢倒數得挺歡快么,害得我們卻是白跑一趟?!?
那老鴇聽蘇遲念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憑她那點兒鉆進錢眼兒里去的微末智商,要理解起來委實有點困難:“你……你,你說什么?”
蘇遲念不欲與她廢話,言簡意賅:“孩子他娘親到底在哪里?”
那老鴇也愣了,明明是往亂葬崗抬了的呀,怎么會沒有呢?“亂葬崗呀,今兒一大早我才吩咐人去的?!?
蘇遲念隨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去輕輕的揉著還在發麻的雙腿,眼眸深邃,看不見任何情緒:“那為何找遍了都沒有?”
老鴇也急了:“公子你可千萬要相信我!我怎么敢欺瞞公子,確實是在亂葬崗沒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