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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謝引棠第一次注意到段照松的背影,他穿著深灰色的棉服,肩寬腿長,很少有人在他這個年紀還沒有發福的。他的頭發理得很短,堅毅的側臉線條一路延伸至下頜,微微冒頭的胡茬給他平添一絲野性的味道。不似平日那般溫和。
他看得認真,沒有注意到謝引棠靠近。
“追憶似水年華?”謝引棠輕聲問道。
段照松瞬間從書頁上抬頭,迎著房內和屋外色調不一的燈光和少年對上了視線。他以食指做書簽夾在了紙張之間,垂眼看著謝引棠道,“嗯,你看過嗎?”
謝引棠當然沒看過,除了老板手里的,書架上還立著好幾冊,他一向對這種國外大部頭不感興趣。少年搖了搖頭問道,“講的什么?”
“嗯……一個人的生活經歷,一些回憶,還有幻想。挺晦澀的,看了幾次除了他吃的那個點心別的東西我也沒太記住。你大概看不進去。”段照松憨厚地笑了笑,摘下眼鏡捏了捏山根。
其實作者關于回憶和味道的描述令段照松挺有共鳴的,他曾不斷嘗試去還原十幾年前吃過的那些菜的味道,只是為了讓一些抓不住的回憶能在他的心里多留一段時間。不過這些東西,他也不打算告訴謝引棠了。
少年了然地點點頭,伸出手也想拿一本下來翻翻。只是隨著他抽出第三冊時,一個不起眼的小簿子也跟著從書架上掉了下來。段照松還沒來得及阻止,內頁的內容就這么攤開在二人的眼前。
那是一本記事本,古早的裝訂和泛黃的紙張都告訴謝引棠這東西有些年頭了。打開的那兩頁上寫滿了同一個名字,看樣子整本寫的應該都是這些,字跡工整得一絲不茍,倒像是小孩子認認真真一筆一劃寫出來的。
段念安
男人趕緊俯下身子把它撿了起來,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塵又放回原位。
段念安……謝引棠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下這三個字,不像段照松哥哥的名字,難不成是他哪個親戚小孩?畢竟他從沒聽段老板說過自己有妻子孩子。
“不早了,我該回家了。”看著段照松有些尷尬的揉了揉鼻子,謝引棠沒有再問一些讓對方不好回答的問題,“可以借用一下電話嗎?”
*
電纜搶修還沒結束,苗慧路也封路了,車開不進來,謝引棠在電話里和司機約好了上車地點。
街邊的路燈還沒通上電,八點過后的冬夜又黑又冷。段照松不放心謝引棠摸黑獨行,拿了手提電筒就打算送對方到巷口。走到前臺的玻璃拉門前二人才驚覺不知何時飄起了大雪,門口的空地已經落白了薄薄的一層。
圓形的光斑打在地上,段照松和謝引棠沉默地走在風雪里,不一會兒兩個人肩頭也積了些晶瑩的雪花。此情此景原是難得的浪漫,只是身邊的人卻并不是能白頭到老的那一個。謝引棠偷偷在心里嘆了口氣,初雪圣誕節,一個沒老婆,一個有男朋友卻不能相聚。
段照松沒有靠得很近,略領先半個身位先去探一探腳下的路,雪天路滑,他一直把手電筒對準謝引棠跟前的那一片位置。
多年以后,謝引棠再度回憶起和段照松走過的這一截不足三分鐘的小路,方知一切命中注定都是上天對他的饋贈。不論經歷過再多的甜蜜和苦澀,段照松對他都始終如一的細致包容。
還好是他,就該是他。
就像里寫的那樣:當現實折過來嚴絲合縫地貼在我們長期的夢想上時,它蓋住了夢想,與它混為一體,如同兩個同樣的圖形重疊起來合而為一。
轉過街角,謝引棠看到了亮著大燈的私家車。他在路口揮別段照松,在男人轉身的前一刻對他笑了笑,雪夜微光映得少年目若朗星。
謝引棠道,“段叔叔,圣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