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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女大十八變,男大也是十八變。陳銳竟然比以前更好看。以前他還有點嬰兒肥,現在他棱角分明,神色冷淡,濃黑的眉眼輕輕瞇著。夏日的風輕輕鼓動他的襯衫。雖然身穿量販店粗制濫造的襯衫和西褲,打著一條粗糙的領帶,但他的美貌硬生生把廠房變成了時裝秀。白先生朝陳銳招手,陳銳乖乖地走過來,朝白河景客氣地一笑。冰山融化,春暖花開。白河景抱緊了手里的頭盔,想回一個鎮定的笑,但他無法調動臉上的肌肉,只能牙疼似的動動嘴角。怎么會是陳銳呢。陳銳這么優秀,怎么會和他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他覺得陳銳變矮了。或者說,是白河景長高了。六年前,他到陳銳的耳朵下面,現在換成陳銳到他的鼻尖。他打量陳銳時需要微微垂下眼睛。從陳銳那邊吹過來的風里有一股令人迷醉的味道。不知是風里的花香,還是陳銳噴了香水。但他覺得陳銳不應該用香水。白先生開口打破了不穩定的混沌。
“現在你知道了吧,陳銳也在這上班,在物控。你在綜合。你們兩個給我好好相處。陳銳,有事你直接告訴我。我不是招你回來打雜的。你是我們的家人,在北京拼死拼活給別人打工有什么意思。在家里干,你照樣是股東。別怪我現在不把你寫到股東名單里。白河景也不是股東。你們都要好好干一陣,不能想著回老家就是坐享其成。明白嗎?”
陳銳順從地點頭。
白河景的腦子像飛速旋轉的陀螺,嘴里仿佛含了高強度黏膠。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白先生皺眉看著他,這種場面他不喜歡,這兩個小孩六年前有事。雖說他肯定要讓陳銳回來,但他下定決心讓陳銳回總部,是因為白河景定下了權英才。現在白河景失魂落魄的樣子,仿佛六年前的事還沒過去。他揮手命白河景走開,說:“陳銳今天早上剛到省城。還什么都不了解呢。河景,你去忙吧,我帶陳銳溜達一圈。”
白河景總算找到了說話的契機,一張嘴,嗓子啞了。他咳了一聲,說:“我帶他參觀一圈唄。我們也好久沒見了啊。”
白先生犀利地看了他一眼。白三叔卻說:“那就讓他帶著陳銳去看,聯絡聯絡感情。陳銳,你知道白河景過一段時間要結婚了吧。”
陳銳一怔,很意外地看了白河景一眼。白河景沒想到白三叔突然提起這事,后背出了一層熱汗,說:“結婚,結婚怎么啦?大家不都是要結婚的嗎。三叔你說這個干嘛?”
白三叔也皺眉:“陳銳,等白河景結婚,你給他當伴郎吧。”
陳銳又是一怔,點點頭。白河景心跳又空了一拍。再這樣下去,他怕自己心肌梗死。他動作過大地朝廠房一指:“走啊,我帶你去看看廠子。”
陳銳低著頭跟在他旁邊。白河景向廠子里走去,每走一步,真實感就滲透一分。心臟像被注射了高濃度咖啡因,在胸腔里乓乓地跳動。六年的空白一寸寸蒸發,化作飛灰,化作煙塵,化作陽光下的露水。小表哥長大了,蝴蝶從繭里展翅,變成令他目眩神迷的樣子。但陳銳并未震驚又癡迷地打量他,而是冷淡地打量著廠房。身邊沒有白先生和白三叔,陳銳無需繼續做戲。他眼中的客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隱約的冰冷。白河景沒話找話地問:“小表哥,你學校那么好,怎么想著回來工作?”
陳銳一聲不出,也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白河景這才想起,陳銳不會說話,而找工作都是要面試的。不能說話怎么可能通過面試?他又說:“小表哥,你是本碩連讀吧。你成績可是夠好的。”
陳銳腳步稍停,從睫毛下瞥了一眼白河景。那是和“被贊美”毫不相關的神情。
白河景還以為人人都喜歡被夸學霸。第一次夸人學霸惹人生氣,馬屁拍到了馬腿上。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說:“對,就像我爸說的,在北京有什么意思,不如回家。你現在還是不能說話嗎?”
陳銳不耐煩地轉過臉。白河景說:“上大學了,沒去醫院看看?沒事,等你入職,我帶你去醫院。這都是員工福利,應該有的。說不定你就能一鳴驚人,說出聲音了呢。”
廠房前一棟二層小樓是辦公總部,后面的鐵皮房是生產區,再后面的藍色房子是研發區。他們剛剛發完一批貨,進入了淡季,廠房接下來大半個月都沒單子,生產區的工人放假回了老家,研發區還有人在。說幾句話的功夫,廠子就看完了。兩人重新繞回廠房門口。白河景問:“你住哪?員工宿舍嗎?”
陳銳點頭。白家在附近的小區租了一個單元的一樓到三樓當員工宿舍。算是廠子了對員工福利待遇最好的。白河景問:“幾樓?”
陳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白河景忽然心跳如擂鼓,抿了抿嘴,問:“小表哥,你有對象嗎?”
一瞬間,陳銳的臉色有一點點僵硬。白河景隱約有種既視感。這場對話曾經發生過。他幾乎能聽到陳銳親口說出“沒有”,盡管陳銳是后天的啞巴,他根本沒聽過陳銳的聲音。陳銳果然搖了搖頭。白河景深吸一口氣,追問:“你談過戀愛嗎?”
這次陳銳微微一怔,垂下眼睛,點點頭。
一股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劇痛穿過了白河景的心,他幾乎無法呼吸。大概是不愿意繼續回答隱私問題,陳銳從他身邊走過。白河景僵硬地站在原地,甚至無法伸手攔阻,大腦里的思緒過多,連指揮手臂的念頭都排不上號。他的小表哥談過戀愛。這個人是誰。什么時候的事。他們發展到什么程度。問題紛至沓來。他不知道從哪一個開始。意識到在他沉思的嘶吼,陳銳已經走開了。白河景遲鈍地轉身,表哥背對著他,在廠房門口的大樹下,和白先生白三叔站在一起,肩背挺拔,腰線在夏天的薄襯衫里若隱若現。真實得無法否認,虛幻得無法相信。白河景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在一陣突如其來的戰栗中垂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