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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景朝他們走去,在最外側墓碑前站住。張曉萌不自然地扇了一下外套。她雙手塞在外套的衣兜里,這么一扇,好像要向白河景兜售盜版光碟。白河景看她就有氣,冷冷地說:“曉萌姐。我想和我哥單獨聊聊。能麻煩你讓一下嗎?”
張曉萌一聳肩,剛要走,陳銳拉住了她。他低頭沙沙地寫,遞給她一張紙。白河景直覺那不是好話,真想沖上去,把紙搶過來。張曉萌莫名其妙地接過,看完紙條,神情古怪,低聲問了幾句話,陳銳接過紙條,在下面補了幾句,又遞給她。
張曉萌把紙條還給陳銳,轉過身,把陳銳隱藏在她身后,生硬地開口:“白河景。你也來掃墓啊。”
白河景不咸不淡地說:“不然呢?來墓地不掃墓還能是春游?”
張曉萌翻了個白眼:“等我們掃完,你就隨便掃。先來后到,懂吧。”
我們。這個詞刺痛了白河景。他不快地皺起眉:“你也沒滿二十二歲吧,怎么就我們了。”
張曉萌一怔,眼睛困惑地轉了一圈:“二十二?跟年齡有什么關系?我是說,你得排隊。等我們掃完才能掃。”
白河景朝陳銳身前的墓碑一指,說:“大姑媽是我的親戚。為什么我不能現在過去,要等你掃完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張曉萌向后退了一步,幾乎貼在陳銳身上。陳銳沒有躲閃。白河景的心像落進硫酸里,咕嘟嘟地冒起酸溜溜的氣泡,再開口,一嘴陰陽怪氣跑出來。“干嘛?小爺配不上你啊,你躲這么遠?”
張曉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再開口時,嫌惡地皺起眉:“非要我直說嗎?陳銳不想跟你說話,我也不想跟你說話。你走開!你再不走開我就要叫人了!”
白河景不可思議地笑了:“叫人?叫人來阻止我掃我自己家的墓?你一個外人算老幾。那你叫吧。我倒要看看你叫來什么人。別以為只有你會叫人,我也會叫。我爸我媽沒過來,在參加我哥的升學宴。等他們過來,就說不好是誰有理了。”
張曉萌氣得小臉通紅,無以為繼地看了陳銳一眼。陳銳忍耐地嘆了口氣,從她身邊走過,走向白河景,在他面前一米左右停下來,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睫毛低垂,校服不像穿在他身上,像掛在他身上。他又瘦了。白河景想不到一個人怎么能這么瘦。他伸出手,將iPhone的盒子遞給他。
“哥,恭喜你考上好大學。這是給你的禮物。”
陳銳看了一眼,沒有接。白河景走上一步,想拉起陳銳的手,把盒子放在他手里。陳銳觸電般后退一步,和他繼續保持一米左右的距離。
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白河景窺視著他的臉色,問:“哥,你不會是在我的氣吧?”
陳銳搖頭,臉撇向一邊。白河景向他伸出手,陳銳又退了一步。白河景的手落在空中。他又難過又委屈,提高了聲音。“你考的大學也不錯,也不用去讀師范了。干嘛看見我跟看見鬼一樣?干嘛這么躲我?總得讓我死個明白吧。”
陳銳總算抬起眼睛,從校服口袋里掏出便箋本,低頭寫著。墓園里靜靜的,只有陳銳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
“張曉萌。”
有人在白河景后面招呼。白河景回過頭,是他不認識的一對中年男女。張曉萌看到他們,如逢大赦,對陳銳說:“我爸媽來了。學長,我先走了。”
陳銳暫停書寫,朝她微笑著點頭告別。張曉萌從他們身邊匆匆離去,一眼都不看白河景。白河景也懶得看她。但是,這兩個人不是相約來掃墓,這個念頭讓他心里舒服一些。
陳銳終于寫完了。將便箋本遞給他。
「你覺得我考得很好。實際上一點都不好。但我就這個能力,現有條件下,我也只能這樣。很抱歉,對你的態度有情緒化的地方。不過請你不要再出現了。總是說‘沒有我不行’,可以收留我,并不是這樣的,不是嗎?感謝你這一年來的收留和陪伴。希望我們的關系就到此為止了。」
白河景一個字一個字看完,像從頭到尾走了一個完整的噩夢進度條。“你說你考得不好?但那是211啊。”
陳銳嘴角很厲害地抽動一下,眼神從被刺痛的尖銳到無能為力的釋然。白河景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要是抽自己兩耳光能把這句話收回,那他抽十個耳光都可以。他低聲說:“哥,我說錯話了,我,我,那個,我們一定要斷絕關系嗎?斷絕關系不是指你和大姑父嗎?”
陳銳伸出手,白河景遞出iPhone盒子。陳銳嫌惡地一躲,一指便箋,白河景如夢方醒,遞過便箋。陳銳翻過一頁,寫了「血親是斬不斷的。我和爸爸不可能斷絕關系。但我和你,不想見到的話,還是能躲開」。
白河景怔怔地看著。陳銳恨他。他只感覺到了這一點。這是他不理解也挽回不了的恨。再說下去只會讓局面變得更差。他從陳銳身邊走過,在大姑媽的墓前跪下,將菊花和iPhone并排放好,雙手合十:“大姑媽,我來看你了。之前沒怎么看過你,是我小,不懂事。以后會常來看你。希望你在天之靈能原諒我。我給你帶了一束花,一個手機。手機你要是用不到,幫我給陳銳,謝謝你了。”
來墳墓前祭拜應該磕頭的。但白河景不愿意趴在地上。他放下手,跪直了身體,看著大姑媽的墓碑。墓碑上沒有照片,只有名字。白靈。恍惚間,白河景仿佛感到了傳說中的血緣聯系。他在心里默默地說,大姑,我喜歡他,從沒想過傷害他,請你保佑我和他在一起。要是不能在一起,讓他快樂也可以。
白河景站起,有一陣輕微的頭暈。他不再和陳銳說話,再次從陳銳身邊擦肩而過。墓園里循環播放著電子哀樂。風吹過四周的松樹,白河景渾身發冷,眼眶發熱。這不是他想象中的重逢和慶祝。他強行撐著堅強的臉,打車回了家,不理睬白先生的召喚,也不理睬白夫人的叱責,徑直奔向臥室,一頭倒在床上。暮色漸漸染黑了房間。朦朧間,白河景回到了蒼北的小樓,陳銳的高三還沒結束。他們一同在大餐桌邊寫作業。陳銳認真地攤開一本書,而白河景趴在他左邊,笑容滿滿地看著他。陳銳被看得受不了,在演草紙的一角寫了一句“別一直盯著我看”。
白河景舉起演草紙,看完,將這句話一點點撕下來,對折后放在口袋里,重新趴回桌上,說:“小表哥,好看。”
陳銳臉頰微紅,不再理他。
白河景慢慢向外張開腿,讓他的膝蓋貼上陳銳的膝蓋,小腿貼著陳銳的小腿,伸右手抓住陳銳的左手。陳銳沒有看他,右手握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左手手指卻漸漸彎曲,和他十指相扣。春天的晚風從窗口吹進來,將兩人的卷子和草稿紙吹得微微翻卷。白河景從夢中醒來,臉頰下的床單濕了一片,他趴在陳銳曾經躺過的地方,熱淚不受控制地糊了一臉。他終于明白,陳銳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