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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景真不想去學校??墒菉W迪還在樓下等著。司機也沒走。一會兒白三叔還有事,不能在這里陪著他。他只好垂頭喪氣地上車,像一頭待宰羔羊,被拉到了蒼北高中。
和省重點比起來,蒼北高中實在不怎么樣。盡管它處于群山之中,有一灣天然活水,在校園里打了個轉,形成一方碧透的清池。
還有一個小時就放學了,每間教室都亮起了燈。白三叔徑直把他帶進了教導主任辦公室。之前都打點過了,教導主任坐在辦公桌后,見到白河景,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夸,簡直天花亂墜。按照教導主任的說法,白河景不是一個被白先生放逐到山城的廢棄品,而是白先生專門送過來準備沖刺清華北大的種子選手。長得又帥,成績又好,活脫脫是天降紫微星。
聽著白三叔的場面話,白河景忍不住偷偷地朝天花板翻眼睛,大人可真虛偽。他成績要是有教導主任說的那么好,他就會安穩地呆在省重點,不會被白先生流放到蒼北高中。
教導主任笑瞇瞇地打量著白河景,說:“這孩子長得多俊!老白,不是我說,你們家這基因無敵了!專門出大帥哥。他哥陳銳算一個,他算一個,這不都是大帥哥嗎?嘖嘖,真不錯?!?
教導主任說他長得帥,這可不是假的。就算在帥哥美女云集的省重點,白河景也是知名的顏值達人。但他只知道自己長得好看。至于陳銳長得好看,就是他不了解的情報了。白河景好奇地抬起臉,剛剛三十五便喜提“老白”稱號的白三叔含糊其辭?!澳泻?,長那么好看干啥?!?
“陳銳是真好看?!苯虒е魅芜€夸個不停,“河景,你以后長得比陳銳還帥,有沒有信心?”
白河景無語。怎么說得好像陳銳比他好看一百倍似的。“我還沒見過他呢。為什么不是我現在就長得比他好看?”
教導主任和白三叔對望一眼,心領神會地笑了。白河景不快地皺起眉,問:“笑什么?”
白三叔拍拍他的肩膀。白河景又問:“笑什么?”
還是沒有人回答。夸獎兩個孩子外貌的談話就此打住,教導主任告訴白三叔,白河景被安排到高一四班,是全年級最好的尖子班。
教導主任和白三叔親自把他護送過去。是倒數第二堂課和最后一堂課的課間,教室里亂哄哄的??磥砣煜碌母咧卸疾畈欢?。白河景站在門口,不愿意進去,白三叔在背后輕推一把。白河景不情不愿地向前走了一步,望著他的新同學們。同學看到他身后的教導主任,全班像淋了一碗水的雪堆,立刻寂靜下來,
無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白河景懷揣著最后一絲希望,向后望了一眼,教導主任和白三叔笑吟吟地看著他。
他又望著講臺下。鄉下人。鄉下人。每個都是鄉下人。
教導主任見他杵在門口,便提高了聲音:“這是咱們班的轉學生。來,小白,跟大家介紹一下唄。”
有幾個學生哧哧地笑。不知道在笑什么。白河景在腦海里把鄉下人三個字寫了八百次,艱難地抬起腿,走上講臺,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敲敲黑板。
“這就是我名。”
他想加一句自己是省重點過來的,和你們這些鄉下人不一樣。但他忍住了。為什么要在鄉下人面前炫耀優越感?再說,他從什么地方來的,和眼下這件事,有關系嗎?
后門出現了一個雙手環胸的男人,是班主任。他剛才在開會,開完會就聽說班級里來了個新人。
轉學生的事他倒是早就知道,但他還以為轉學生會在明天正式報到。他在后門看完了白河景的表演,再朝前門的教導主任看了一眼,果然轉過來是大人物,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樣子。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子學生,他可見得多了。等白河景做完了五個字的自我介紹,班主任朝最后一排譏諷地一指。兩人目光交錯,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性格。
這種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師,白河景也見得多了。他將書包單手甩到肩上,踢踢踏踏地朝后排走去,刺啦一聲拉開椅子,將書包“咚”地砸在桌上,大刺刺地坐下,裝作不在意班主任投來的目光。
班主任也不和他廢話,穿過一排一排小桌子形成的走廊,走到前門,和教導主任、白三叔都說了話。白河景坐在最后一排,同學的注意力像水中的氣泡,紛紛地浮動在他周圍。
鄉下人鄉下人鄉下人。
不管白河景怎么詛咒,他終究要成為這些鄉下人的同學。這些人的課本和他的課本不一樣,參考書和他的參考書不一樣。穿著打扮和他不一樣。白河景又想哭了。為什么非要把他扔在這地方不可?他懷揣著最后一絲希望,抬起頭,白三叔跟他揮手告別。
最后一絲希望也破滅了。白河景向白三叔揮手,內心含著一泡眼淚,臉上卻一派云淡風輕。白三叔和教導主任說了幾句話,兩人勾肩搭背地走了。白河景緊緊盯著白三叔的背影,盡管小小的門口,只能稍縱即逝地看一眼。
白三叔走了,現在他是完完全全的一個人。
班主任走上講臺,說了什么,他一句話都沒聽到,呆呆地注視著班主任拿起黑板擦,擦掉他的名字,在重新變得干凈的黑板上寫東西,給大家講一道題。
白河景斜眼看著同桌的課本,同桌注意到他的目光,把課本推過來。
白河景看著課本,但他也不懂班主任在講什么。班主任講完題,從前門離開了。最后一堂課是自習課。其他人都在靜悄悄地上自習,白河景無所事事地看了一會兒同桌裴培,翻出省重點的課本,看了片刻,仍然一竅不通。
他把課本倒扣在桌上,從后門出去,在走廊里晃了一會兒,洗手間一般在走廊的盡頭,然而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寬敞的拐角,拐角處靠墻擺著一個展覽板,上面密密麻麻貼著很多紙。白河景走過去看,是高三年級的第一次月考成績單。
想起白三叔說“陳銳成績特別好”,他稍稍有了一點興趣,,從第一張開始找,運氣不錯,第一張紙的第十九名就叫陳銳。
語文129,數學143,英語138,理綜291。
總分才七百出頭,就能在蒼北的高三排第十九,可見蒼北的高三學生質量也不怎么樣。省重點每次放出高三榜單,前幾頁的學生都不像人類。數學一水滿分,理綜近乎滿分,英語140多,甚至有狠人連語文都能考到135以上。
白河景收回手,再確認一遍,前幾頁沒人叫陳銳??磥磉@個總分701的就是他的聾啞表哥。
噢,不對,陳銳不聾。所以這個人是他的啞巴表哥。
白河景忽然心有所感,抬頭望去。從拐角的窗戶里,能看到另一邊的教學樓。正巧有一個人從窗前走過。隔得遠了,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看到那人穿著蒼北高中的校服。
不知道為什么,白河景的心臟撲通撲通跳起來。
拐過拐角,這個走廊的盡頭就是洗手間,白河景躲進隔間,翻出手機。iPhone4s的信息欄空空如也,他的女友——現在應該叫前女友——他的爸爸,他的媽媽,他的哥們,沒有任何一個人給他來信息。白河景按滅手機,靠著墻。
這就是他的人生了。沒朋友,沒親戚,沒對象。
他知道白先生看不慣他,他又看得慣白先生什么了。他的爸爸媽媽從來都不關心他,把他往學校一扔,壓根不管。出了事再把他換個學校。好像這樣他就能重新開始。
然而事情不是這樣,他只想讓他爸爸多注意他一些。
白河景又看了一遍手機,確定沒有任何信息,把手機塞進口袋,回了教室。一進后門,和講臺上的老師對視了。要不是黑板上寫著數學公式,他也不會知道這就是數學老師。他朝老師點個頭,想溜回座位。數學老師已經放下講義,說:“你誰啊?”
全班同學都轉頭看著他。白河景尷尬地站在座位旁邊,說:“老師好。我新來的。”
數學老師打量著他。新來的。她當然知道。她以前沒見過這孩子。現在的高中生長得不錯,十五歲就有了大帥哥的雛形。她問:“新來的?從什么地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