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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向來在門閥勛貴中擇選皇后。但想必衛淵不可能接受出自關中舊族的女兒,也不會輕易擇選各自包藏虎狼之心的北地勛貴,而衛氏人口凋零,近支中并無可供選擇的適齡女兒。
“說起這件事,今日有人提議了一個人選。”
“誰?”她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坐起身來。
“殿下的女兒。”他冷湛的眼神在她面上停了一停,似乎是在審視她的反應。
“難道不也是你的女兒?”她抬起眼睛直直盯著他。
“當然。”他神色稍稍和緩,隨即又陷入沉思。
“我一直以為你很喜歡妙常。”
“我當然很喜歡這孩子。”
“那么你為何考慮這樣的提議?”她面帶慍色,“若我是你,我會將提議的人四肢折斷,在大殿之上烹殺。”
他聞言略一挑眉,道:“幸虧你不是我。”
他見她繃著面容不說話,又解釋道:“我并非要接受這樣的提議,而是忽然覺得……這也許不是妙常最壞的歸宿。”
“你為何要想最壞的歸宿?尋常父母,難道不是要給兒女好的歸宿?”她不解。
“殿下想為我們的女兒尋找怎樣的歸宿?”他沒有回答,反而借著她的指責反問她。
“自然是……”她思考,“要給她選擇一位人品貴重、性情寬仁、姿容端整、世代長居西京的郎君,兩人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不遠父母……”
她忽然停下來——原來她和尋常母親一樣,從孩子童稚時便已懷著許多瑣碎的期待。
“那自然好,”他語帶嘲諷,“可惜她是我的女兒。”
他沒有繼續解釋,想必是知道她也明白。
若是現狀穩固,任何有意趨奉衛淵的人都會珍視一位權臣的女兒。但假使朝堂反復,若是門第貴重,有逆臣余孽為妻,即使不會喪家滅族,也會前途盡毀。若是門第寒微,更加無法在動蕩的時局里維護逆臣血胤。
到那時,妙常只可仰賴夫婦之愛。可夫婦之愛乃是人世間第一等可遇而不可求、且最為縹緲易變的事物。
若是妙常成為皇后,即使失去了權勢的庇護,至少會有些許宗法上的保護。
“可是你總不能為了避免最壞的歸宿,先去尋次壞的。”她并不認同,“妙常還是孩子。待到她長大時,也許會遇到很珍重她的人。”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像殿下遇到我一樣?可我并不是殿下的好歸宿”
若貿然改朝易姓,他喪失了天子輔弼的名義,當下即會成為四方討伐的眾矢之的,任何一位宗法上有資格的旁支宗室都可以成為反叛的旌旗。
他并非畏懼四方的討伐。正如他曾自北地的漠漠風煙里尋出生路,他仍然可以像剪去荊條上的刺一樣將他們一一剪去。
五年前是因為時局未穩,五年后是因為他有了私心。自誤于女流,的確不假。
可維持“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現狀亦不容易。若是幼帝有閃失,他固然可以輕易在流散鄉野的宗室里找到下一個傀儡,但不像殘疾的幼帝,這位傀儡終究會長大,未必再容忍權臣執掌朝綱。
而且他會衰老,他的臣下會背叛。
身為逆臣,原來是天下第一等作繭自縛的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位比萬乘,卻難作千秋計。
“殿下相信天命嗎?”他忽然問她。
“不信。”她回答。
她的父親、祖父、曾祖為西京修建了無數高堂廟宇,可惜那些參差櫛比的樓閣、窮盡精巧的寶塔、 高大肅穆的明堂,既無法平息庶民的怨懟,也無力抵擋叛軍的刀兵。
“為什么?”
“如今只要將軍想要改姓易代,便可以承應天命。若將軍不想,天命便不會轉移。如此,所謂天命系于你一念之間,又怎么算得上天命?”
她最擅長巧言令色,他聞言不禁微笑:“殿下當真高看我了。”
他又問她:“那殿下希望我去承應這所謂的‘天命’嗎?”
她內心恐悚,不知應當如何回答。五年,他去變革稅制、整頓邊務、重設幣制,以許多人的性命為代價,將另外許多人從泥沼中超拔出來。她冷眼旁觀,也知曉他是遠勝過她父兄的人主。
可她是大秦的女兒。他得到一切,她便失去一切。
一后,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那樣擁擠而整肅的宮廷,不會永遠容得下她和他兩兩相對。
“既然將軍已容忍我到現在——”她抬起頭,
直對著他那雙冷湛的眼睛, “——待到將軍承應天命時,也請給我一條生路。”
他在她冰冷的眼光中得到了她的答案。
“小鸞——”他似乎是要開口,最終也還是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回應,只是在沉默里依偎著他。
他們擁有的當然不只是過去,可“情”字之下,未來依舊縹緲無望。原來世間有情人,作不得千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