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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因為我沒有辦法。”她回答。“我當然應當恨他。可是——”
她停下來。不知道應不應當繼續傾訴。這并不是應當講給一個殘疾少年聽的事。
“你很難堅持去恨一個很親近的人。”她對幼弟解釋道。
“就像陛下因為我是姊姊的緣故,總是會原諒我的冒犯?”她確認,隨即笑起來。“那不一樣。陛下不會明白。”
幼帝不解地注視著自己的姊姊,她端正潔凈的容顏此時顯得有些陰沉。
“當中的不同,并不應當由我告訴陛下。等到陛下長大,有了自己的皇后,大約會明白我的意思。”她側過頭,略帶揶揄地笑了笑,面容上籠著一層輕紗一樣的影子。
“阿虎是他的養子,我是他的妻子,妙常是他的女兒。到將軍死的時候——到那時,陛下愿意庇護我們嗎?”她問幼帝。
得到肯定的答復,她微笑起來,又將素日侍奉幼帝的仆役傳來,略略問過幼帝的起居才告退。
她回到府中時當即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庭院中都是帶兵的甲士,馬廄里有陌生的車馬,仆從紛紛進出,她卻沒有看到衛淵的蹤跡,
她本能地先去尋找阿虎和妙常。
“兒看到父親受了傷。”阿虎連忙向她報告消息。
“他是怎么回來的?”她問,是走著回來的,仆人攙扶回來的,還是?她一邊詢問阿虎,一邊思索著對策。
若是他死——她并不覺得期待,反而心中如同渥了一盆冰水。若是他死,她如今別無依仗,更不會有好下場。
“是父親的兵士抬回來的。”
她迅即令乳母和侍女為阿虎和妙常打點行裝,令他們立即前往她外祖家。她的表兄崔談看在她收養阿虎的情面上,一定也可以收留她的女兒。
妙常大哭起來,踢打著不肯。她掩著妙常的口要乳母抱著妙常出去。“阿娘!阿娘——”
她猶豫半刻,卻拋下他們,不顧淑女的儀態一路奔行著,叱退他的近臣和甲士來到他身邊。
他仰臥著,半個身子都浸在血里,御醫埋頭又取出一支箭矢,他身上還有數個箭矢取出后的血洞。
她撲在他床前,在御醫驚異的眼光里伸手摸他的頸子里的搏動。
他忽然睜開眼睛看著她,她嚇得當即縮回手。
“小鸞。”他還認得出她。
“你不要說話。”她命令他。
他并不聽,吩咐她及早帶妙常和阿虎離開。
她忽然十分心虛。不只是阿虎和妙常,若是他死,她原本也是打算走的。
“不許說話。你哪里就死了,卻跟我交代后事?”她惱怒起來。
他勉強微笑了一下,又合上雙眼。
她回頭低聲詢問衛淵的侍臣。
衛淵遇刺并不是一件罕事,連她在內都遭遇過數次。他雖然向來有所防范,也難以事事周全。
此次是有人在啟天門上行刺。衛淵身為武將,向來親自御馬,而非乘坐犢車。刺客身手極好,埋伏在啟天門上連中數箭,最終弓弦斷裂,才未及命中要害。
御醫仍然埋頭忙碌,一旁侍從捧過濃黑的藥汁來。
“都下去。”她命令。
除了御醫,眾人在遲疑中紛紛而退。
他就在她眼前,這是她最接近復仇的時刻。無數的念頭在她心中翻滾。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她忽然猶豫起來。她說服自己,阿虎和妙常還年幼,他的臣下各懷異心,眼下并不是合適的時機。
御醫剪除了最后一支箭,將創口用藥封住,開始收拾清創的工具準備離開。
“小鸞。”
“不許說話,”她制止他,“也不許這么喚我。”
“小鸞。”他嘆了口氣,仍舊這么喚她,隨即墜入深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