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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喊了兩遍賀氏才轉過頭來,白皙的皮膚,秀美的容貌,雖然年近中年可是依然不顯其老太,臉上神情可以堪稱為楚楚可憐,就好像隨時都能哭出來一樣。
“蕓珠,你回來了。”
程蕓珠嘆了一口氣,母親的性子就是這樣的綿軟,別人說話聲音高了都能嚇到她,“嗯,回來了。”
賀氏忙坐了起來,拉過程蕓珠的手露出興味的神色,“怎么樣?好玩嗎?都有誰家的閨秀過來參加春宴?”
程蕓珠的神情淡淡的,慢慢的說道,“差不多都來了,樂安郡主的交際面可真光。”
“那是,以前娘親也參加過樂安郡主的春宴,當時和你爹爹也是在哪里相識的……,瞧,娘竟然跟你說這個,老糊涂了,對了,那你見到閔六公子嗎?”賀氏說的閔六公子就是程蕓珠的未婚夫婿。
“說是身子不適,就沒過來。”程蕓珠低著頭,不想讓母親看到自己黯然的神情,她還記得小時候見過這位閔公子,或許是因為出生在書香門第,小小的年紀就有一種氣質斐然的感覺。
賀氏嘆了一口氣,“閔六公子品性,家世皆是好的,就是這身子骨啊……,聽說是打娘胎就帶出來的病根,一年四季都得拿藥喂著,當初娘不是太滿意,但是你爹爹說了,閔家是有名的世家大族,閔六公子的父親又和你爹爹至交,為著這情分,總不至于以后悔婚。”說道這里,賀氏就紅了眼圈。
當時程祁驲為了救駕胸口中了一劍,纏綿病榻不過半年人就去了,也或許是程祁驲知道賀氏的性情,怕自己去后女兒的婚事沒著落,很快就和東陽閔家談了婚事。
“嗯,娘,我知道。”
說道這里賀氏又發起愁來,眼看過了年程蕓珠就十六歲了,可是家里已經是家徒四壁,哪里還湊得出體面的嫁妝來?“至于你的嫁妝,娘再想辦法湊。”
賀氏不會經營,從成南侯府里分家出來之后,不過幾年就開始走下坡路,等到程含珠出嫁的時候勉勉強強的湊夠了嫁妝,就已經開始捉襟見肘,到了如今只能靠著當舊日的東西度日了。
程蕓珠不想和賀氏談婚事,其實給舒瑾楠自薦枕席的時候她就打算好,等弟弟能支撐起門面,她就叫了頭發當尼姑,一個失了貞潔的女子還有什么前程可言?別弄不好丟了臉面讓母親和姐姐弟弟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娘,三嬸來過了?我聽瀚池說是想讓你去幫廚?”
賀氏馬上被這話吸引,委屈的抿了抿嘴,“在老太太跟前盡孝自是應該,我這幾日正是愁這賀禮,你也知道家里是……,于是就和你三嬸提了提,看有什么好辦法,結果今日過來說,老太太很是喜歡我做的菜,要我去幫廚,到時候就算是盡了孝了,也無需送賀禮。”
成南侯府然不能和父親在時相比,但也算是一派功勛之家,程蕓珠恨侯府那些人的薄情,父親一死就把他們娘幾個趕出去,不管不顧的,心里只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但是外人跟前還是須得做做樣子,那賀禮就是送一雙繡花鞋也得送去,怎么可以免掉?
程蕓珠轉了轉腦子,心里暗罵三嬸子又出幺蛾子,這是想辦法羞辱她娘,不過為了討好從來都把她們一家子當眼中釘的二審而已,當真是狠毒,當下心中便是有了主意,準備狠狠給她一個教訓,省的總是沒事找事,就悄聲對賀氏說道,“娘,這事你須得聽我的。”
“怎么辦?”這些年賀氏見程蕓珠支撐起家業來,也知道自己不經事,倒也有自知之明,便是事事都聽從程蕓珠的。
“這樣……”
賀氏聽了有些戰戰兢兢,“這……好嗎?”
“娘,雖說二叔繼承了爵位,但是你可是成南侯府的長房長媳,這卻是跑不了,她們卻讓你在老夫人壽宴上去跟下人們一起在油膩膩的廚房幫廚,這是什么居心?他們不仁,我們便不義。”
“那好吧。”賀氏猶猶豫豫點頭,“不過蕓珠,娘有些怕,到時候你一定得在跟前。”
“這事自然少不了我。”程蕓珠果斷的說道。
好一會兒,程蕓珠哄著賀氏睡了覺,這才起身回自己的屋子,這個小院子不過三間正房,二間耳房,余叔一家子六口住在前面的倒坐房里,母親賀氏自然住在正屋,她住在后罩房里,弟弟則住在東廂房,西廂房做了書房,平時給弟弟讀書。
回了房間,翠娘端著晚飯走了進來,不過一碗稀粥和醬菜。
程蕓珠胡亂喝了幾口粥,又吃了幾塊醬菜下肚方是覺得有點精神頭,這一下午的給舒瑾楠折騰的……,她不自覺的心中一緊,說不出的難過壓抑,正想著如何熬過去剩下三次的時候,抬眼一瞧,翠娘正在門口徘徊,一副想說話又不知道如何說起的樣子。
“翠娘,你這是有什么事情?”余叔娶了一房好兒媳,翠娘性格憨直,又不失聰慧,一直很得程蕓珠的喜歡。
“二姑娘,家里的米缸又見底了,醬菜也不過剩下二勺子,還有今天三夫人過來,夫人說讓我去買些……”翠娘說道這里停頓了一下,似乎很難啟齒。
程蕓珠嘆了一口氣說道,“娘是不是又讓你去賒些糕點瓜果回來招待?”
翠娘點頭,“二姑娘,奴婢不好,沒有勸住夫人。”
程蕓珠又如何不知自己娘的脾氣,曾經是禮部侍郎的女兒,雖然后來家里敗落,但是那些女兒家時期的毛病一點都沒有改,粥不是精米就吃不下,醬菜一定要六福記的,貼身的衣服如果是白綾之外的面料,就會難受的一個晚上睡不著覺,當真是嬌養出來的大家小姐。
“這不關你的事。”程蕓珠打開錢袋數著銅板。
翠娘知道程蕓珠不容易,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卻是要操勞家中生計,但是她一個做下人的也幫不上忙,只能多幫著省些,如此卻被她公公罵了好幾次,說她瞎操心。
她卻不認同,賀氏是個相當好的主母,從來說話都輕聲細語,以前家中還沒敗落的時候,知道她家里艱難沒少補貼銀錢,后來又聽說她娘要把賣給一個老頭子續弦,只為了那些個聘禮,便是做主讓她嫁給了余叔的大兒子余大。
余大除了不愛說話,性子有些悶之外,倒也是一門好親事,她心里便是把賀氏當做再生父母一般,翠娘并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是她知道做人要知恩圖報。
“那些糕點,賒了多少銀兩?”
“夫人說一定要錦繡鋪的……,總共十三兩。”翠娘扯了捏著衣角說道。
程蕓珠心下一沉,“十三兩?”
“二姑娘你也知道,錦繡鋪是咱京城頭一號的老字號,一般都是賣給王孫貴族的,價錢就擺在那里。”翠娘說這里停頓了下,咬著唇繼續說道,“奴婢本想隨便買了糊弄過去,無奈,夫人好像事前知道一樣,抓著我的手說,三夫人一向瞧不起咱們,這次可不能丟臉了。”
程蕓珠只覺得心口就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喘不過氣來,前半個月剛剛當了一個玉鐲,那個鐲子雖然成色很好,問題就在有了裂痕,那是母親不小心磕到的,雖然裂痕很小,偏當鋪伙計說,不定什么時候就碎了,程蕓珠說破了嘴,換了好幾家當鋪也不過當了十兩的銀子,她記得那鐲子可是父親送給母親的禮物,當時買的時候花了上百兩,如今這一轉不過就變成了十兩。
她本以為可以靠著這十兩的銀子可以支撐到年下的,如今還了賀氏的糕點錢,竟然還差三兩,這日子到底要怎么過下去?
“二姑娘?”翠娘小心翼翼的喊道。
程蕓珠回過神來,從錢袋里數出二百個大錢來遞給翠娘,“糕點的錢你先放著,這一百個錢你去買些米面和醬菜,我今日看那新出個粳米不過三文錢一斤,你多買些……”
“這如何使得……,二姑娘,你怎么能吃粳米?那都是下人吃的。”翠娘很是不舍的說道。
程蕓珠笑的慘淡,什么小姐下人,眼看這日子就要過不下去了,她看過母親的首飾盒,曾經滿滿的盒子,如今卻空空蕩蕩的,這以后的日子還指不定怎么樣呢。
“你再買十斤的精米,那是給夫人吃的。”說道這里程蕓珠停頓了下,想起程瀚池今天的那衣服似乎有點短了,都露出手腕來,便是說道,“你再去扯一些藏青色的緞面布回來,不行……,現在緞料要五兩一批,你去扯細棉布吧,總是一樣的,回來我給瀚池做二身衣衫。”
翠娘看著程蕓珠一項項的說著,看著她稚嫩的面容心里有些難過,“二姑娘,你太苦了。”
“苦?”程蕓珠望著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淡淡的說道,“吃個粳米算什么苦?”真正的苦是被舒瑾楠那樣的混蛋壓在身下,被當做□一般的下賤貨,她還要裝作一臉歡喜的樣子,那才是真正的苦,只是這話她卻不能對人講,就是打碎牙齒都要往肚子里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