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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快到了尾聲,然而余威猶存,不到八點,太陽已經高懸,又或者不關太陽什么事,岳燃把車開到父親居住的年代小區里,下車走向樓房,三五百米的距離,愣是走出他一后背的汗。
不關太陽的事,汗是冷的。
父親所住的樓房應該比家里三姐弟的年齡都大,原本是岳燃外祖父母的房子,起先只有一層,后來花了當時一筆不算小的款子,再添了個二樓,自住到今天。
舊是舊了些,但好在地盤不小,在如今寸土寸金的城市,老城區能占有個二層小樓,折算下來也頗為可觀,這興許也是打自姐弟仨的母親過世后,始終有人孜孜不倦地給父親牽紅線搭鵲橋的緣故。
岳燃三步并作兩步,一口氣沖到樓下,按響父親岳定邦家的門鈴,快一分鐘后,姍姍來遲的父親出現在了打開的木門后,他一見岳燃,臉登時拉得老長,但還是把外層的鐵門打開,不發一語地轉回屋內。
看到父親安然無恙的岳燃松了口氣,在門口遲疑了一會,還是小心翼翼地進了門,向著背對他的父親喊道:“爸……”
父親沒理會他,趿拉著拖鞋往主臥室走去,岳燃站在客廳,明明是自己度過童年的地方,他卻倍感手足無措,頭皮發麻。
不多會兒,父親重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顏色陳舊、備顯滄桑的牛皮大信封,交給岳燃,岳燃接過,手中掂量,四四方方,硬邦邦、沉甸甸的。
“我本來打算自己走一趟,剛好你來了,你就看在你死去的媽份上,幫我跑這趟吧。需要簽名的時候,我再去,行不?”父親沙啞的聲音猶如刮擦銹鐵。
“這是?”
父親嘆了口氣:“咱家出門不遠就有個買賣房子的,叫什么?仲介,房屋仲介,你拿著這本本去,我身份證也在里面,問問人家這地段平均什么價,你就說急賣,價錢好商量。”
岳燃倒抽口冷氣:“您要賣房子?”
他知道這些年父親積攢的錢幾乎都被岳寬揮霍干凈,唯一剩下的,就是這個好幾十年的老房子,現在,父親竟然被逼得要賣房子!
他臉色沉郁,近乎咬牙切齒地問:“爸,岳寬到底欠了多少錢?他,他這樣死性不改,您就算幫了他這次又怎么樣?下一次呢,您有多少房子可以給他填賭債?”
父親并沒有像岳燃預想的那般暴跳如雷,他看了一眼岳燃,平靜地說道:“你不愿意去,那就我去,反正事情都到這地步,我也不怕丟人了。”
他伸手向岳燃要那信封,岳燃沒有給,父子倆無聲爭奪了一會兒,父親終于爆發地狂嚎起來:“那是老子的東西,老子怎么處置都不干你事!”
意猶未盡般,那對蒼老的眼噴著怒火瞪著岳燃,岳燃父親的嘴里繼續轟炸,“你是不是擔心老子死了你分不到錢?告訴你,沒你的份!沒你這殘廢的份!滾!你給我滾!”
岳燃愣住了,父親趁機搶過信封,就往外疾走,腦子一陣轟鳴的岳燃不假思索地出手一拽,搶過那信封,他攥著信封往門邊退了兩步,反手將剛才還開著的木門關上,緊緊盯著愕然之后氣喘吁吁的父親。
“我不是殘廢。”岳燃說出這話的時候,只覺眼中一片酸澀,聲音也有點發抖,這很慫,很丟臉,他知道,“也不是有病,不管身體還是腦子。”
“我不管你有沒有病!你,你把房產證還我!”父親又要上來搶,岳燃大叫一聲:“我不是你兒子嗎?”
父親呆了,他僵了動作,似乎沒想到岳燃會吼出這么一個問題,他乜著岳燃,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岳燃深吸了口氣:“難道我就不是你兒子嗎?不是你跟媽生的?你趕我走,任我自生自滅,在你眼里我是殘廢,我有病,我甚至比不過岳寬那個爛賭鬼!我要你的錢嗎?你有種跟天上的媽說說,你這些年怎么對我的!你把我當兒子了嗎啊?”
他始終控制著音量,不讓自己失態咆哮,但這番質問全出了口,岳燃仍是感到精疲力盡,明知道改變不了什么,但他的憤怒與悲哀終于有了一次直接宣泄的機會,他看著呆若木雞的父親,再次鼓足了前所未有的勇氣:“我沒病,沒有。是,我愛的是男人,我現在的愛人是男人,所以我就是殘廢,就不是你跟媽的兒子了?爸,你不認我可以,但我不能讓你因為岳寬傾家蕩產,岳寬的事,我會想辦法……”
朝父親點了點頭,岳燃一頓接道,“我來想辦法,最后一次。”
他將信封丟給父親,父親木然地接過,在岳燃重新開門的時候,那沙啞的聲音喝住了他:“站住!”
“爸,我今天很多事,我……”
岳燃回頭,然而他萬萬料不到,馬上要迎來古來稀之齡的父親一個箭步沖上來,照著他的臉就是狠狠地一個耳光。
“臭小子給老子橫!”父親大罵著,眼看又要一個耳刮子過來,岳燃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父親的手腕,他也怒了,壓著嗓子嘶聲逼道:“你誰老子?誰?!”
岳燃父親使足了勁要掙脫岳燃的鉗制,甚至跳起了腳來,但岳燃的力氣顯然更大,他漲紅了臉,依然擺脫不掉岳燃,急怒攻心下,飛起一腳正揣中岳燃的腹部。
岳燃痛叫了一聲跪倒在地,在肉體的疼痛之外,從心臟處滋生一股麻木的鈍感,凝固了他的思維,凍結了他的情感,他伏在地上,無可奈何產生的慵懶令他甚至就想這么倒下去。
“起來!”沙啞的聲音在吼,“是男人你就起來!”
岳燃充耳不聞,直到父親過來拉拽,他因疼痛而緊咬牙關,不敢出聲,只能反向推著父親的手臂。
“你是我兒子,你媽生你的時候,明明是兒子啊!”
岳燃終于抬頭,父親的叱責聲里竟帶了哭腔,他驚愕地望向父親,父親卻不肯面對他,背轉了身,他只能看見父親依然挺直的背影和那微微顫動的肩頭:“我們沒把你養歪啊,你打小就沒離開過家,不象岳寬,你媽為了生他丟了工作、垮了身體,我為了不被單位開除,他生下來剛出月,就把他送鄉下寄養了一段時間,才又偷偷接回來……他會變成這樣,是我跟你媽沒好好對他,但你,你為什么會變這樣啊?”
父親滿腹的不解與真切的傷心令岳燃終于掉下淚來,他仍然死咬著牙,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胡亂抹去淚水。
“愛男人!愛個x愛!”父親啐了一口,“你是男的!你沒病,沒病怎么就不喜歡姑娘?你跟男人搞一起,能搞出什么鳥來?能結婚?能生孩子?岳寬那個樣子,哪家正經姑娘敢嫁給他?你呢?你呢?我明明生了倆兒子,卻要絕后!要斷子絕孫!我跟你媽造了什么孽!”
岳燃站在距離父親不過兩三米遠的地方,他能清楚地聽見父親喘氣中的抽噎,他理解父親的背向,他也不愿父親見到自己淚流滿面的樣子,如果他們父子倆還有堪稱相似的地方,那大概就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倔強。
默默地走到丟棄在地上的信封,岳燃忍痛彎腰將它撿起,放在客廳的電視柜上,他清了清嗓子,確認沒有顫音,才開口道:“爸,岳寬的事我來解決吧,您別賣房子了,賣了您住哪?但這也是我最后一次幫他了,爸,您也該放手了,您管不了他一輩子。”
他停了停,斟酌了片刻,還是決定趁今天的機會,一鼓作氣地把心里的話說出來,“不管您怎么看我,我沒病,真沒有。除了,除了喜歡男人而不喜歡姑娘,我跟岳寬,沒什么區別。是,您說得沒錯,我跟我現在的愛人沒法結婚,沒法生孩子,甚至沒法公開關系,但我就是決定跟他了。至于走到哪里,能走多久,我也不知道。”
父親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岳燃也沒期望得到回應,他微微一笑,畫蛇添足,又加了一句:“我愛他,我想跟他過。”
真夠荒謬的,岳燃自嘲,但這話出口,明明眼前的難事一個都沒有解決,他竟感到如釋重負,前所未有的輕松,趁著父親雷霆震怒前,還是趕緊走吧!
剛到門口,他倏然聽見父親岳定邦嘶嘶含糊的一聲,岳燃停住腳步,追問了一句,這回他聽清了,卻也被震住了:“聽說男人間很容易得那個會死人的病,你自己當心點,最好讓那混球先去做個體檢,你再不是東西,也別死在你老子前面。”
“……知道了。”岳燃無話可說,匆匆離開,他怕再多待一會兒,他就要忍不住痛哭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