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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謹(jǐn)輕輕一揮手，先行上了江畔的人行道。

雖說是晚上，江邊燈火輝煌、游人如織，一眼望去，百米之內(nèi)，便有兩個搬著簡單的器材賣唱的人。

江上，閃著彩燈的游船來回穿梭，西邊的天際懸著圓月，在人間耀眼奪目的光亮下，冷冷清清，矜持而疏遠(yuǎn)。

兩人隔著三個拳頭的距離，并肩而行，與無數(shù)或平和或甜蜜的開心面孔擦身而過。

直走到建在江邊的大劇院旁，許謹(jǐn)停下，掃了眼那極有特色的圓頂白色建筑，終于開口：“小常說你喜歡交響樂，有沒有興趣元旦來聽跨年？當(dāng)然，是小常沒事的話。”

岳燃也止了腳步，仰望劇院的屋頂，笑道：“你還要追我？”

“為什么不呢？”許謹(jǐn)揚眉，“十年一次，總要有個人負(fù)責(zé)。”

岳燃啞口無言，隨后失笑，嘆道：“沖動了，不該和你說這個。”

“那就暫定來吧，這個要提早訂票，不然沒好位置。”許謹(jǐn)直截了當(dāng)。

遲疑了一下，岳燃微微點頭，他重新開始移動腳步，等到許謹(jǐn)跟上，兩人再次與一對嬉笑打鬧的情侶錯身，他倏爾道：“我姐和姐夫是因為找我，才遇上車禍的。”

許謹(jǐn)往江邊護欄上一靠，岳燃自然地停了下來，兩肘撐上橫桿，瞇眼看向江中游船，船身上霓虹閃爍，排出某某集團的名字來，他盯著那個招牌，全神貫注，嘴里接著說道：“也是十五歲，談上了一場戀愛。那人……跟你現(xiàn)在的年齡一樣，哈。”

許謹(jǐn)沒說話，他換了個姿勢，和岳燃一樣撐著欄桿。

“后來，我弟撞上了我們那個，告訴了我爸，我那時候也是幼稚，就認(rèn)了，跟著就被轟出家。姐姐和姐夫那時候雖然么結(jié)婚，但住一起，他們收留了我，一直到我上大學(xué)。學(xué)費一半來自姐和姐夫，另一半是那個人，生活費是我自己打工賺。臨畢業(yè)前，他要出國發(fā)展，要跟我分手。之前已經(jīng)鬧過好幾次了，但真分，我還是接受不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大半夜給姐姐說我想走。”

他再次深吸口氣，許謹(jǐn)問：“他們以為你要輕生？”

岳燃沉默半晌，直到那艘“某某集團”離開了視線，他無處安放的目光回到許謹(jǐn)臉上：“給我爸趕出的那天晚上，我跑到一個已經(jīng)荒廢的鐵軌上睡了一晚。”

“怎么沒去那個人那里？”

“他跟家里住一起，怎么去？”岳燃笑道，“現(xiàn)在是知道腦子進了水，可是當(dāng)時的確覺得天塌了。”

“這就是你說的，報應(yīng)？”許謹(jǐn)問，“跟我的事讓你想起那人？”

“那晚分手前，我和他做了快一天，盡管知道他要甩我。大概是技巧高超？我猜我忍著一直不肯分開，就是圖的這個。”說話間，岳燃被自己嗆得咳了兩聲。

“與性無關(guān)。”許謹(jǐn)輕描淡寫，“你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岳燃喃喃地重復(fù)，繼而澀笑，“可能吧。我不希望小襄知道，是我害死了他父母。我也背著他約過人，但總是到不了那一步，我忍不了，我總想，要是我沒……沒和那人搞一起，根本就不會有這后面的事，對我最好的人因為我死了，我現(xiàn)在這又算什么？”

“那人后來還是出國了？”許謹(jǐn)不置可否。

“嗯，沒再見過。”

岳燃準(zhǔn)備過許謹(jǐn)?shù)姆磻?yīng)，從冷漠到同情，一走了之或是開口安慰，他唯獨沒想到許謹(jǐn)笑了起來，笑得上身往護欄外探，聲音不大，但聽得出他是真心覺得可樂。

“許謹(jǐn)？”岳燃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的往事里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沒事，”許謹(jǐn)重直起身來，笑容不減，“你知道，今早你把我打擊得夠嗆，我以為是我這邊有問題，都讓你反感到吐了。原來不是。”

“對不起……”岳燃有點狼狽，“我……”

“岳燃，”許謹(jǐn)正色道，“你給自己判了十年有期，夠了。而且在我看來，這原本就是一場冤案，你沒有主觀故意，做的事跟你姐、姐夫的車禍也沒有必然因果，哪來的錯？”

岳燃握著護欄的力道讓他感到疼：“但他們是為了我才——”

“你上桿子搶著攬罪的話，”許謹(jǐn)沒與他爭辯，“就像我剛才說的，十年，罪刑相抵了。跟你心里的法官商量商量，放了你，怎么樣？”

“……放了……”岳燃看著許謹(jǐn)，許謹(jǐn)朝他微微一笑，掌心覆蓋上他仍成拳的手背：“放過自己吧，你逼著自己坐牢，對誰都沒好處，包括小常。我知道你那位良心法官很苛刻，我們一起去跟他爭爭，說服他，讓他相信，你已經(jīng)還清了債務(wù)，可以釋放出獄了。”

岳燃閉了閉眼，他的喉嚨有點堵，不得不再次干咳兩聲：“做得到嗎？”

“先爭取假釋，一步步來。”許謹(jǐn)說，“我來接你出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