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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芷的心猛地一疼,整個人蜷縮起來,她想要找到他,想要找到他到底還愛不愛她?他們七年的情分為何如今會走到這樣一步?相見兩無言。還不如陌生人來得知心,一定是哪個地方出了問題,一定是的,她要找到那個問題,這樣他們之間就會好了。
于是她急忙披了一件單衣就走了出去,在門口碰到一早起來侍候的翠儂。
“看到將軍沒?”
翠儂看著神色倉皇的寧芷搖了搖頭。
她踉蹌了一下,急步走了出去,一路上見到人就問,弄得整個將軍府都沸沸揚揚的,以為將軍跟將軍夫人出了什么事兒,一大早就見到夫人跟瘋了一般地在尋找著將軍。
校軍場上,將領們呼喝的聲音不斷傳來。
“左翼,呈包圍式退散——”
“右翼,跟上,伏地前進——”
“中鋒,蘇毅打頭陣,龐巍跟進——”
……
……
只聽校軍場上,那模擬作戰(zhàn)的號角聲異常嘹亮。
站在高臺上的曲卿臣眉頭緊鎖著,神色嚴肅地注視著場上陣型的每一次轉換。并適時地在圖紙上涂畫著什么……
“將軍——”呈鏡走上前來,躬身道。
正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圈兒的曲卿臣面色不郁地抬起頭,那眼神直叫前來稟報的呈鏡頭皮發(fā)麻,心下埋怨道,仁語姑娘,你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嗎,素來都知將軍在模擬演練時最恨打擾……
呈鏡一邊在心中措著詞,一邊給自己鼓著勁兒,只是臨到曲卿臣面前,到嘴的話又不禁吞回去大半,直到心底浮現起兒子九歲得病那年,夫人在大雨天里撐著油紙傘親自送來的那十兩銀子,才又咬了咬牙,道:“稟報將軍,夫人不知出了什么事,正滿院發(fā)瘋一般地尋您呢,仁語姑娘正等在外面,讓我進來向將軍通報一下,希望……希望將軍您能回去看看……”
靜,死一般的靜,半晌,一道沉郁中略帶不快的聲音傳來,“不是說過在操練的時候沒什么特殊事不要來打擾嗎?”
“屬下知錯……但夫人似乎很著急……”
眉頭鎖得更嚴重了,“行了,我知道了,下去吧。”袖子一揮,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是。屬下遵命。”說著嘆了口氣,忙退了出去。
曲卿臣站在一旁,握著筆的手緊了緊,似是想到什么,沾了墨跡的筆尖在紙上停留太久,生生成了一塊黑烏烏的印記,原本勾勾畫畫的圖紙烏了大半……
而一直等在外面的仁語始終未等到曲卿臣的哪怕只言片語,緊了緊袖衫里的手,深深呼了口氣,順著原路往回走去……
將軍府中——
寧芷正喝著那尚好的女兒紅,是西蠻小國進貢的,府里堆了很多,曾經她倒也喝過低劣一些的女兒紅,那時是寒冬里受了寒,也不知曲卿臣從哪里弄來的酒,喝了便覺得胸口火辣辣的,但也著實暖了很多。一股寒氣就趁著那酒水下肚化解了大半。
想到這兒,壇子中的酒去了大半,不稍一個時辰,堆在桌子上的幾壇酒就都見了底兒。喝了酒的寧芷整個人暈乎乎的,素來壓制的內力似也被酒勁兒沖去了大半,再加上此時的她意志已有些模糊,體內那龐大的內力沒了主人硬生生的壓制,似脫了韁的野馬,奔騰開來。
一個縱身,女子到了書房,拿了桌子上的凝月琴,便運氣飛出了府邸。此時天色已晚,一輪皎月懸掛于長空之上,偶有風吹過,刮起女子輕薄的群裳沙沙作響。
也許是人喝多了,總是格外執(zhí)拗于心里的某些執(zhí)念,于是,順著那些殘影,便有了自己的意識。寧芷半夢半醒之間向著那皇城附近的紫竹林掠去。那里曾有一段她今生最美好的回憶。
不知是不是累了,尋了一塊石頭便坐了下來。
抬起頭,迷蒙的雙眼透著幾分癡迷,歪著腦袋想了想,隨即試弄了幾個琴音便彈了起來,所彈之曲不是別的,正是那天皇宴之上,曲卿臣與贏流月蕭瑟和鳴的曲子。
第十章蕭瑟和鳴
寧芷歪著頭,似頑童一般,調試著琴弦,起初沒什么章法,似是不懂琴音之人,可是隨著指上的手法越來越快,那天贏流月與曲卿臣所奏之曲便宛然在這片紫竹林上空盤旋不散。
那日。贏流月的曲子實屬上乘之作。先由婉約纏綿之意起,再轉蒼崎激揚,兩人蕭瑟和鳴,一追,一隨。相隨相伴,好一對才子佳人。
只是,寧芷知道,那琴聲中始終少了些什么,乃是一首曲子真正的曲魂。這也難怪,贏流月乃當朝權相的嫡女,打從出生就養(yǎng)在閨閣之中,何曾見過真正的戰(zhàn)場是什么樣子,但寧芷卻是不同,她十四歲那年就女扮男裝跟在曲卿臣身后。
尸體,她跟她踏過,刀子,她跟他挨過,就連人,她也跟他殺過。
一將成,萬古枯。
多少英魂最終落得埋骨他鄉(xiāng)的結果。
這些,她都是親眼看到的,如同那些年,他跟她在一起相濡以沫的日子,都是用刀一點一點刻在心尖上的,豈是說忘就能夠忘記的。
因此,那日的曲子,一直都是曲卿臣的簫聲占了上方,生生壓制住琴音。如同涇渭分明的兩個境界,卻是怎樣也合不到一起的。只是男子手持碧玉簫,嘴角帶笑地望著那紅衣撫琴女子的樣子,卻始終徘徊在她腦海之中不論如何也不肯散去……“啊臣。犯調,那天到了最后你竟然吹了犯調……”
呢喃之音一出,女子的眼神霎時清亮起來,她揚起手,琴聲陡然轉高。
如孤雁長空,滕旋萬里亦不頹然。
似萬馬奔騰,錚錚鐵蹄踏遍滄海亦不倦怠。
縱橫九州,睥睨滄海。其氣勢可穿云霄,通碧海。
琴聲再次轉低,猶如鐘聲恢弘,號角長鳴。凄婉之情似那萬千將士的尸體遍布城池,血染山河。手法一轉,由三弦轉四弦,最后三指齊齊掃過琴弦。爭鳴之聲越發(fā)激揚……
就連遠在紫竹林百丈外的曲卿臣亦是聽到了。當然,這也跟他一身超凡卓絕的武功是分不開的,聽力與眼力皆是不同于常人。
當最后一個掃弦如銀瓶乍暖一般迸射開來,他便猛一縱身,拋下身邊的藍允和蘇毅奔了過來。到了十丈開外的距離,忽地駐了腳,放佛怕驚了這琴音一般,止住了前進的步伐。
待那琴音越發(fā)凄涼哀婉之時,曲卿臣掏出腰間的碧玉簫,放在唇下,合著琴音,吹了起來……
寧芷聽聞這簫聲,渾身一震,手指不不由得顫抖開來,只是片刻,便穩(wěn)住了心神,原本哀婉幽怨的琴音隨著簫聲從新回到那遼闊嗜血的戰(zhàn)場。戰(zhàn)鼓鳴,破釜甑,殺將頭,斬仇敵。一撩一撥皆是一副活生生的戰(zhàn)役。
而簫聲也不甘弱勢,低沉悠遠,卻凝重渾厚,似那漫山遍野的皚皚白骨,那冥冥尸場的傷馬嘶鳴,又如那高崗上英雄們最終的嘯吟之聲,那荒冢野鬼的哀啼之音。
大漠、滄州、云靄、蠻荒。
兩人在這四宇之內互相追逐,激斗,百轉千回。竟是堪堪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