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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黃熏制過的竹子愈發地襯托出她足尖青嫩細膩。
原本這樣偏男性的粗魯的動作,如今由面前的女子做出來卻只顯出一種灑脫閑適之美,仿佛她天生便該是這樣灑脫閑適的姿態。
周云生的目光定在她的纖足上片刻,然后靜靜地移開。
他不知道她那張大家閨秀、名門嫡女的端麗靜美面容與姿態下,怎么會有一顆如此離經叛道的心。
他聽過她所有的傳聞,早年間的不得寵,默默無聞,后來仿佛換了個人一般,高姿態地救駕先帝,冊封郡主,成為上京風頭最勁的淑媛,再以先帝和藍翎夫人的私生女的身份到獲得先帝異乎尋常的寵愛,然后嫁給了德小王爺,此后與德王府決裂,和離,此后德王府倒臺,她再嫁九千歲,只身奔赴死亡之海,尋回屬于藍家的他們——鬼軍,先帝神秘的駕崩,九千歲徹底掌控天朝上下,直到現在……
她的每一次轉身,隱晦地都都掀起腥風血雨,那張清美安靜面容和清瘦的身軀下面,掩蓋著超乎男子的堅毅、冷酷、野心,和屬于女子的狡猾與殘忍。
她完全不像這時代女子所擁有的品質,讓他想起前朝那位傳奇神秘的女武帝,只是她更隱蔽,潛藏在九千歲無所不在的鐵血統治之下,九千歲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以至于讓大部分的人都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她的離經叛道,甚至她親控鬼衛到現在,大臣們也以為她不過是個‘傀儡’替代九千歲掌控一部分兵力而已,所以不似前朝女武帝那般阻力重重,艱辛萬分。
一番番行事,剛柔并濟,雷霆雨露皆齊備,足見其心機之深,野心之大。
這樣的女子,應該讓所有的男人心生畏懼,敬而遠之,或者——殺之。
但是偏生她卻待下以誠,亦自有一份天真爽快的性情,自初見起,她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卻都如筆,悄無聲息地便在他的心中無人之處,鐫刻下深深畫痕。
她是他的主子,是他侍奉效忠的人,所以他便只在一邊靜靜觀望,做她的手中筆墨,袖中刀劍,看她一路腥風血雨,殺伐謀略,談笑間,強敵灰飛煙滅,看她與那個可怕的男人齊飛共舞,并肩而行,直到看到如今……
她有了那個人的孩子,眉目如水,柔意溫醇。
他總該覺得只是平靜望去,見她安好,便可心安,卻不知,為何依然有隱隱之痛。
“云生,你看這里……。”蒙蒙之間,忽有女子輕柔涼薄的聲音響起,讓周云生一頓,隨后慢慢抬頭看著她笑了笑:“嗯。”
西涼茉看著面前修挺秀逸,面容深邃的男子碧藍的眸子里有一種霧氣一樣的東西,靜靜地看著自己,那霧氣里有一種淺淺的意味不明的黯淡,她頓了頓,隨后面色如常地微笑道:“這志怪里倒是有不少東西,看著像是沙海某些王族之墓的描寫,不知道你們以前在那邊有沒有過類似的研究或者掘出過什么墓地?”
說著,她又垂下臉,看著手里的書卷。
周云生看著她微微一笑,亦道:“曾經是有挖出過精絕國的王族墓地,但是這志怪里的東西也不過是說書人或者寫書人從外頭聽來的東西東拼西湊起來的,做不得真。”
西涼茉聞言,也只閑適地笑笑:“沒有關系,我知道做不得真,只是隨口問問罷了。”
不過隨后,她又有些興致勃勃地道:“果真有《三藏游記》里的精絕古國么?”
周云生有些失笑:“自然是有的,還有許多小小姐都不曾聽過的古怪國家,或者說那應該叫部落,但是千歲爺說了,讓您不要太費腦筋,易傷身。”
西涼茉不以為意地道:“哪里又什么易傷身的,又不是什么行軍布陣,勾心斗角的政務。”
說罷,便要周云生給她講些當年鬼軍在沙海之中盜墓探險之事,畢竟對于她而言,這種事兒就算上輩子看了不少小說,也沒有今生聽著過來人實打實地給她講故事來得有意思。
周云生想了想,便簡單說了一些,但是一個故事沒說完,便聽見有淡漠幽涼的聲音響起:“不要給這個任性的丫頭說這些東西,都是神神鬼鬼,血腥殺戮的,若是嚇著了孩子怎么辦?”
周云生立刻起身,從容地在百里青面前行了個禮:“千歲爺。”
“嗯。”百里青微微頷首,算作還禮,隨后目光落在西涼茉身上,最后定在她一雙沒穿鞋襪的天足上,眸光幽沉,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了,你是忘了羅斯交代過孕期不能隨便受涼么?”
西涼茉搖了搖扇子,嗤之以鼻:“阿九,你瞅著這都幾月了,人說有娃兒了,就跟揣著火爐差不多,你還讓我包成粽子么!”
百里青淡淡地挑眉道:“你倒是個會找借口的。”
隨后,他彎腰毫不客氣地伸手就把西涼茉抱了起來。
西涼茉一驚,隨后拿書拍了拍他,輕嗔:“做什么呢,云生還在這里,我又不是不能走了。”
“你不喜歡穿鞋,那么我就抱著你走了。”百里青涼薄地一笑,隨后看了一眼周云生,輕描淡寫地道:“本座認為云生不會介意的。”
他明顯只是隨口客氣一下,骨子里的本性還是依舊霸道的,甚至根本沒看周云生的反應,自一臉尋常地抱著西涼茉轉身就往回走。
西涼茉有些抱歉地朝周云生笑笑,隨后低聲嗤道:“你以為誰都跟你臉皮一樣厚么?”
周云生看著百里青抱著西涼茉一路慢慢遠去,也不知道他低頭回了一句西涼茉什么,便見西涼茉白皙的俏臉染上一抹緋紅,隨后拍了他一下。
百里青低低地笑了起來,長長地華美的淺紫色的袍裾在他身后慢慢拖曳,一路樹上不知名的夏花墜落下來,似乎染得他和她一身芬芳,亦形成一種外人無法靠近,無法踏入的奇異氛圍。
周韻云靜靜地站在長廊的這一頭,一路看著他們慢慢遠去,心中輕嘆,有些人注定,只能讓他靜靜地望著她的背影,一生一世。
心漪起于幽微之風歸附于平靜之塵埃。
……
不管西涼茉覺得涇川這里有多么舒適,有多么閑逸,多么的世外桃源,樂不思蜀,但是百里青始終還是回到上京那個眾生迷亂,紙醉金迷的權力中心的。
而她自然是也少不得要跟著一同走的。
畢竟,她已經在這里呆了一個半月,超出了最初呆在上京時間的設定了。
“唉……。”西涼茉戀戀不舍地上了船,再瞅著那乾坤閣一路遠去,心中不免郁悶,這山野花香怕是許久之后才能聞到了。
百里青瞅著她這模樣,有點好笑,這丫頭真是越懷孕,就越多愁善感了。
隨后西涼茉在中午小憩一覺起來之后,就發現自己船艙里多了兩只插滿不知名山花的水膽纏絲瑪瑙瓶子,看著那姹紫嫣紅上還有點點剔透的露珠,西涼茉唇角忍不住微微彎起。
白蕊在一邊看著,笑嘻嘻地道:“這可是爺專門去讓人采來的,如果不是周大人說大小姐有孕了不能聞太濃郁的花香,爺原本打算在船上都放上這些花呢。”
隨后她又比了比手里的食盒:“瞧,這還有爺親自下廚做的幾樣小菜,定叫大小姐吃的舒舒服服的。”
西涼茉瞥了她一眼,沒說什么,心情卻好了很多。
唔,千年老妖惡起來叫人膽寒,但若是想要哄人高興地時候,手段倒是貼心貼肺的。
行船了一日,到底還是到了上京。
西涼茉身懷有孕,還沒過三個月,所以只能坐著八人小轎一路抬回千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