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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涼霜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沒有人攔她,廠衛們都知道她是誰,知道她和千歲王妃的關系。
所以,西涼霜便一路走到了虞候侯府之外,這個時候已經是深夜了,虞候府身處玄武大街之上,也是個門貴云集之處,尋常就是打更的更夫從這里走過都會被附近權貴圈養的惡犬們吠上一回,但是今日虞候府邸之中如此這般喧嘩,卻沒有一個人探頭看一眼,連狗都安安靜靜地,仿佛長街瞬間就變成死城。
聽著那院子里傳來一陣陣的凄慘的呼號,西涼霜扶住門楣忍不住一下子就跪了下去,嘔吐了起來:“嘔!”
她到底不過是個不曾見慣殺戮的弱女子,初次殺人,依舊是受不住那樣劇烈的沖擊。
就在她吐得一塌糊涂,只覺得胃部一陣痙攣難受之后,淚珠子就再也忍不住一串串地落下,仿佛徹底地放松,又似痛似悔,似解脫,種種難言滋味讓西涼霜抱著柱子哭得鼻涕眼淚齊流,哪里還有當初那上京才女的清高矜貴的風范。
直到一方雪白的帕子遞了過來。
“哭夠了,便重新站起來,今日你已經不再是國公府庶女,也不是擁有十八房小妾的虞候小妻,你已經是忠孝報國的慧賢郡主了,不是么?”
女子低柔而涼薄的聲音在西涼霜的頭頂響起,她的聲音有一種金玉質地的奇異冰冷之感,掠過耳膜之上,讓西涼霜只感覺仿佛有什么極為冰冷的東西觸碰到自己的心底最軟最痛的那一塊,她瞬間一個激靈,抬頭看向來人。
那人一身靛藍胸口繡飛羽鬼頭的男裝錦袍,袍底繡著同色海水暗金流火龍紋,身后是一頂八人抬的步輦,由戴著慘白沒有五官的鬼面人扛著,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在她的身后。
西涼霜愣愣地看著那那人美麗而涼薄面容,那是上位者的冰冷與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一面,冰冷的夜風吹拂起她束縛在頭頂的烏黑秀發,那人一身男裝,平肩窄腰,身上有一種夜晚的氣息,超越了性別,就像夜晚強大的、美麗的……鬼神。
她有點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人。
西涼茉低頭看著她,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怎么了,不認得我了么?”
她伸手用手上的白絹為西涼霜擦去唇角的污漬,淡淡地道:“這般狼狽的模樣,永遠不要再讓第二個人看見了,你已經是郡主了。”
西涼霜莫名其妙臉上一紅,低頭別開臉,窘迫地踉蹌著退開兩步,順手扯下西涼茉手上的帕子,深深呼吸了一口氣,背過身去冷道:“不用你假惺惺的溫柔,咱們不過是銀貨兩清罷了,當初如果不是你把我綁上花轎,我又何來今日之禍!”
西涼茉看著她的背影,也不以為忤,正要說什么,而此時身后有錦衣衛的廠衛過來為她奉上披風,同時恭敬地道:“督衛大人,千歲爺有請。”
應著官面上的規矩,西涼茉在穿男裝的時候,便是飛羽督衛,而不是千歲王妃,所以眾人在這個時候都只會稱呼她為督衛大人。
西涼茉讓人給自己披上了披風,微微頷首,隨后轉身上輦,只淡淡地留下一句話道:“回國公府邸呆一段時日吧,如今那里對你到底還能算是個不錯的落腳處。”
隨后她便坐上步輦,抬了手,鬼面衛士立刻抬起轎子踏夜風而去。
西涼霜轉身的時候,只能見到遠去的身影。
她有些若有所失地看著那空曠的長街,慢慢地拿起手里的帕子看了看,又伸到自己的鼻間聞了聞,不知道為什么,那上面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氣竟然讓她陡然覺得有一種心安的感覺。
連著院子里那些滲人的慘叫聲和濃郁的血腥味似乎都讓她覺得沒有那么心驚肉跳了。
西涼霜看了看手上的帕子,想要往地上扔,但是到底還是沒有扔出去,她輕嘆了一聲,盯著帕子許久,她最終還是將帕子仔細地疊好,然后小心地放入貼身的內襟里。
捂住放著帕子的那一處,西涼霜覺得心頭仿佛都安定了一些,卻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這個時候進府,還是直接這么走到國公府去,這樣黑暗的天色……
而此時,兩個錦衣衛忽然過來,恭敬地對著西涼霜一拱手:“郡主,督衛大人讓我們護送您回國公府邸,等到后日虞候府邸里面查抄干凈之后,會有人將您院子里的東西都送到您那里去的,若是有什么少了缺了的,您自管知會咱們一聲,在查抄府庫里取就是了!”
西涼霜一愣,隨后心不在焉地低頭‘嗯’了一聲,心中頗有些百味雜陳。
本來,自己最應該怨恨的不是那人么,但是……
她閉了閉眼,腦海里忽然閃過方才那人長身玉立為她擦去唇角污漬的樣子,她不由悵然地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老子是邪惡的好想好想吃掉九爺九爺的騷動分界線——
長風春暖自天上而來,吹進人間萬戶家。
三月第一場春雨過后,天氣依舊仍是寒冷的,而這春寒料峭的上京街頭之中,掛滿了枝頭的嫣紅布條為整個上京增添了一抹暖意。
這是轟動整個上京的婚禮——西狄貞元公主與寧王的姻親締結。
雖然從去年西狄送來請和書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舉辦的婚禮,但是卻因為貞元公主身子不好等種種原因一拖再拖,如今終于在這個春寒料峭的時候舉辦了。
而且更因為兩國的決策者皆到場觀禮,而且同為主婚者而異常的讓周邊國家都異常的關注,誰都知道這是兩個大陸上最強大的國家締結盟約的標志,于是都續送送來了許多奢華名貴的禮物。
場面之盛大幾乎比得上冊封皇后的迎親之禮,吹拉彈唱的鼓樂之聲,再并上十里紅妝,讓京城的百姓們都踴躍地想要看熱鬧,在路兩邊站得滿滿的,爭相目睹俊秀英挺的寧王迎娶西狄第一美人。
不知這一夜,多少心系寧王的閨閣少女們都心碎了。
鼓樂聲依舊喧天,寧王府之中人聲鼎沸。
婚禮進行的非常順利,西狄皇帝百里赫云、天朝的無冕之皇——九千歲都親臨了寧王府,而千歲王妃、飛羽督衛則做了個證婚人,這樣的組合,足可見兩國對這一場奢華婚禮的重視。
隨著一聲新娘新郎送入洞房,所有的儀式終于結束了。
“王妃,您且小心些,這邊地滑,一會子您摔了,奴婢們可吃罪不起呢。”那喜娘們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傳說中荏弱不堪的美艷西狄公主給攙扶進了房內。
貞元公主坐下之后,她伸出手擺了擺:“好了,你們都在門外候著吧,本宮……本王妃不喜歡有外人在自己面前這么呆著。”
那侍女們互看了一眼,又齊齊看向兩個主事的姑姑。
那姑姑點點頭,表示同意。
她們才齊齊地退下。
打發走了喜娘們,祭香上前去把門窗都關了起來,隨后走到太平大長公主面前,恭謹地行了禮:“郡主,她們都走了,房內已經沒了人。”
貞元公主隨手揭下了自己的紅色蓋頭,看向另外一邊站著的祭月,淡淡地道:“王爺呢?”
祭月輕聲道:“王爺在前面招呼貴宦百官。”
貞元公主點點頭:“嗯,都還是自己的人在這里才自在些!”
雖然是她的婚禮,但她卻沒有多少歡喜,只是平靜地接受,這是一場華美的交易,其中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隨后她輕嘆了一聲,起身走到窗邊坐下,推開窗看向窗外,春日里難得一見的明月如玉盤一般地掛在天邊,月光灑落在寧王府,遠遠還能看見不遠處那宴會上的喧鬧,可謂人聲鼎沸,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但是貞元眉宇間卻莫名地多了一絲落寞與惆悵,她靜靜地坐在窗邊,忽然想,不知道那人是否也在那萬人之中,受著眾人的恭維奉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