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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歷了從“鄉”到“公社”再到“區”,繼而又回到“鄉”這個名稱的岔河,是嘉蒼縣最偏遠的西部片區的中心,涵蓋了六個鄉鎮。縣里搞的這次農技培訓就在岔河鄉政府的大禮堂進行。如此大規模針對農民專業而系統的培訓,在嘉蒼縣尚屬首次。
授課的老師們是省農科院的教授和地區農技站的技術工人,參加培訓的主要學員都來自六個鄉鎮下的各個村組,上到六十多歲的老農民,下到十三四歲的小娃娃,一百多個人你一團我一團地散在禮堂不同的角落;葉子煙、紙煙的煙霧嗆人地在空氣中彌漫,把偌大的禮堂裝扮成“污濁的仙境”;叫罵聲、抱怨聲從不同的角落傳出,匯聚成嘈雜的噪音。六個鄉的農業副鄉長、農技站站長也作為學員參加培訓。
淑芬一個人坐在第一排,看著“嘉蒼縣西部片區春雷農技培訓班”的大幅紅標,想起七叔說的“雄厚的師資力量”,期待著這場“春雷般”的洗禮。可是透過層層煙霧望去,來的這些農民里頭,她不僅是個頭最小的,而且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女生。
隨著大喇叭里傳出“請安靜”的聲音,人們才各自找了個座位坐下。主持開班儀式的是縣農委的主任,坐在主席臺的有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張盛峰和西片區各個鄉鎮的書記。在岔河鄉黨委書記簡短熱情的致辭之后,胖乎乎的張副縣長做重要發言。
農民學員們的討論聲幾乎蓋過了大喇叭里副縣長洋洋灑灑的講話聲,聲音最大的是果木鄉的農民。坐在臺上的果木鄉黨委書記聶仁昊臉上抽搐著,尷尬地看著農委主任,農委主任幾次想要維持紀律,都被張副縣長的慷慨激昂的講話給壓制住了——大概這位戴著眼鏡的小平頭壓根兒就沒聽見下邊的喧嘩。
在淑芬的左右及后邊兩排都沒有人坐,她認真地記著筆記。從楊澤貴給她的印著“主席語錄”的紅皮筆記本上可以看到,縣長這天上午大概講了三層意思:一是省委、地委、縣委各級領導都高度重視農民技能提升,并且專門出臺了意見,縣里組織的春雷班,就是讓省委的意見落地生根;二是本次課程安排是理論與實踐相結合,二十天的理論課和三十天的技術操作課穿插,內容涵蓋了果桑嫁接、蠶桑養殖、生豬養殖、科學育種等多個方面;三是將全縣第一期農技班放在西片,主要是考慮西片在夏季受洪澇災害嚴重,要扶持西部片區發展,帶領農民脫貧。
講話終于在針對學員高度提煉的“三個務必”之后結束了——“務必認真學習、務必學以致用、務必帶動脫貧”!淑芬放下鋼筆帶頭鼓掌,其他農民的喧鬧被這掌聲打斷,繼而掌聲雷動。副縣長笑嘻嘻地起立鞠躬致謝,然后跟主席臺上的領導們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
農委主任終于爆發了心中的怒火,點名批評了果木鄉的同志,繼而口頭制定出“凡是上課期間違反紀律的,一律不得參加培訓”的規定。但這條規定似乎并沒有起到什么作用,幾個吧嗒著葉子煙的老頭起身就往外頭,看樣子又是果木鄉的農民。聶書記徹底憤怒了,“給我回來,你們敢出這個門,我就敢把分到你們戶頭上的田地收回來!”
剛要出門的幾個老者頓住了腳步,大眼瞪小眼之后,規規矩矩地回到座位上,還把旱煙掐滅了。其他幾個書記也紛紛效仿,包括“削減養蠶量、增加上繳糧”等等措施當場出臺。當過教師的農委主任萬萬沒想到,這些完全有違政策的恐嚇,居然起到了出奇的震懾作用,甚至有一些年輕的農民和淑芬一樣,拿出了筆和本子準備做筆記。
第一堂課的授課人是省農科院的教授,講授的內容是“生豬養殖技術”。在講授到“豬的品種與雜交”的時候,果木鄉的農民終于抑制不住了,對著一個正在呼呼大睡,被他們稱之為“王尻尻”的農民哈哈大笑。
“尻尻,臺上那個老頭兒喊你起來牽豬了!”姓王的牽豬人被鄰桌搖醒,指著臺上的老教授大喊!“牽豬”也算是門“行當”,主要是牽著配種的公豬到各家去給母豬配種。但這門手藝似乎又有些入不了流,往往被人看做“下賤”,稍微有點能耐的人都不會去干這行當。
“你娘的,配種有啥子好教的,他還不如去教公豬、母豬算逑了!”姓王的牽豬人被激惱了。
“你他娘的才是豬!”鄰桌發現這不開竅的豬頭,把所有的學員罵成了豬。
教授干脆停了下來,右手托住腮幫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搞笑的爭執吸引了過去!
“是嘛,這個配種又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我能配,你們就不能!”牽豬人就跟少了一根筋一樣,越說越離譜。
“呸!你他娘光棍一根,跟哪個配?你圈里的公豬?”鄰桌越聽越氣,話也越說越難聽。
老教授看了看離他最近的小淑芬,終于忍無可忍了,站起來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吼道:“別鬧了,行不行,你們說這些難聽不難聽,我看你們哪家都結婚有娃娃了吧?就算沒娃娃也總有娘親,顧及一下別人的感受好不好?前頭還坐了一個女娃娃呢!”
喧鬧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個“鄰桌”這才發最前頭那個女娃娃,和自家的女兒差不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