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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
冬天的夜變得漫長起來、寒冷起來,長江之濱更甚。凜冽的江風漫無目的地游蕩,幾棵光禿禿的梧桐在寒風中戰(zhàn)栗,枝椏像魔鬼的爪牙亂舞,烏鴉的空巢搖搖欲墜,孵化的蛋殼被落在地。碼頭上的船只卻并不漸少,即將到來的春節(jié)讓天南海北的年貨在這里匯集,然后再散去。
富順裹了裹新買的棉衣,耳垂的凍瘡讓他把脖子縮到了衣領(lǐng)里,倘若是在楊家灣,這個季節(jié)還不至于讓他哆嗦。要趕緊去碼頭,他寧愿用扁擔挑起那沉重的貨物,出一身熱汗來驅(qū)散這可怕的寒冷。可他看到那一大船沉重的大木箱子,又有些退縮——畢竟那一身熱汗隨后就會變成冷汗,就算是換一身衣服,到了半夜也會背脊骨發(fā)涼。
“順兒,你咋出來了?都說了今晚你不用來!”正在和貨運老板交涉的劉永翰看到這個拿著扁擔、瑟瑟發(fā)抖的孩子,趕緊招呼他躲船里去。
“干爹,我一個人也無聊,來搬點貨算了!”
“書看完了?”
“額,好幾個地方看不懂!”
“哦,沒得事,我覺得,你基礎還是差了些,不行還是去鄭老師那個學校學習一下?!”
“哦!”富順照例不走心地應和著。“狗子哥,我給你挑貨?!”這是東邊碼頭的地盤,當然要征得李狗子同意。
“挑唄,你干爹又不少你工錢!”李狗子看看在給老板發(fā)煙的劉永翰,笑瞇瞇地蹭過去,把煙盒里最后一根給掏了來。
“刀疤劉”瞪了他一眼,“滾開去!老子……”
“嘿!嘿!不帶臟字的哈!我們都……”李狗子話還沒說完,屁股挨了一腳,把紙煙別耳朵上卸貨去了!
富順挑兩箱子貨物似乎有些吃力,畢竟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干重活兒了,所以他決定第二趟只扛一箱算了。
“富順,你干爹說你要去念書了?”強壯的李狗子,挑著一擔貨物攀爬這陡石梯,就跟如履平地一樣!
“狗子哥,你哪門也開起我玩笑來了!”富順嘴里吐著白汽,注意著腳下的梯子,生怕一步?jīng)]有踩穩(wěn)。
“開啥子玩笑!你要真念了書,當了干部,可不能忘了咱們兄弟些呀!”看樣子李狗子真的沒開玩笑,放緩了腳步,還往富順這邊靠了靠,騰出手來幫富順使點力。
“謝謝你,狗子哥……”
“哈哈,這下我真要跟你開個玩笑了——你婆娘來了,富順!”
李狗子說的是楊桂英,正站在石階頂頭的馬路邊上,俯下身子看這個步履蹣跚的“棒棒”是不是富順,在確定了之后,三步并作兩步跑了下來。“富順,我說你不在會計室去哪兒了呢?”桂英一邊說一邊幫著富順把大木箱子往上托了托。
健步如飛的李狗子一溜煙就不見了蹤跡。
“富順,你去讀書的事情確定了?”
“沒,還沒想好!”
“碼頭都傳開了,說你過完年就要去上學了!”沒上過學的桂英內(nèi)心和富順一樣矛盾,她寧愿富順別去上學。自己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要真是富順去上了大學,成了吃供應糧的干部或者工人,自己怎么配得上呀?還不如就在這碼頭上當個小會計,不愁吃穿就行了!
富順也在反復地思索這個問題,甚至專門為此給淑芬寫過信。他再次萌生上學的念頭源于半個月前去了一趟李翔伯伯的家里。
半個月前周末,碼頭的一切事宜安排妥當之后,劉永翰帶著富順到李翔的家里去拜訪。
“哎呀,老劉,我是怎么說你的?搞完了封建主義,又要搞資本主義?我答應讓你帶小鬼來家里耍,哪個還興提這些東西,先說好,一會兒拿回去,要不這門我都不讓你進!”李翔看到“刀疤劉”整的這又是煙又是酒的,不禁怒由心生,還真把客人攔在了門外。
“好好好,我們清廉的老所長!”劉永翰實在是無奈,只好先應承了,帶著孩子進了干凈整潔的屋子里。
李翔的愛人鄭云霞看到來了客人,高興得不得了,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瓜子水果的往外捧。富順第一次到城里人的家里頭,好奇地東張西望,直到李伯伯關(guān)好門過來招呼他坐下,他才靠著叔叔在木沙發(fā)邊上坐了下來。
“來,介紹一下,這是內(nèi)人鄭云霞,江云建工學校的老師。云霞,這個就是我經(jīng)常跟你提起的碼頭上的父子倆——劉永翰和劉富順!”李翔抬起一杯水,站在客廳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