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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邊的倉庫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把原本平靜幽暗的碼頭照的燈火通明。勞累了一天的棒棒們在橋下睡得正香,被劉老大的怒嚎驚醒,不管是水桶還是夜壺,提了就往西邊沖去。那一倉庫今晚卸載的糧食呀,可是政府臨時寄存的,本來明天就要運到江云第十糧庫去,這下可怎么辦呀?
這個剛剛租用的倉庫,原本是一個停車場,根本就沒有任何消防設施,并且在倉庫的另一邊還堆著沒來得及搬走的木材。那倉庫門口的水龍頭,根本就無法接近,幾扇裝上沒幾天的木門已經(jīng)燃燒起來了。劉老大安排了一個兄弟去消防報警,其余上百個“棒棒”用最傳統(tǒng)的方式排起了長龍,一個遞給一個地從江里往倉庫運水。但根本無濟于事,看樣子木材已經(jīng)著火了,江風成了幫兇,力拉崩倒之聲、火爆聲在滾滾濃煙里蹦跳,惡毒的火舌在幾百平米的屋子里蔓延。
狂躁的富順幾次想要接近大火,都被熊熊的火勢逼退,他幾個小時前還看到的桂英姐呀,已經(jīng)在被火勢包圍,他歇斯底里地呼喚著,沒有一絲回應。所有光著膀子的漢子們已經(jīng)絕望了,糧食燒焦的味道從倉庫傳出,盡管木門的大火已經(jīng)澆熄,可烏煙瘴氣的通道卻張開了血盆大口,倉庫里的高溫和仍在肆虐的火苗能把人吞噬。沒有一個人敢沖進去,剛剛傳遞上來的幾桶水從門口潑進去,又從地上流出來,這無濟于事的努力幾乎讓這群漢子們泄氣了!
“都讓開!”不遠處傳來一聲怒吼和噴泉般的水柱,“過來幾個人,把管子拉過去!”劉老大用一把大鋼刀把裸露在地面的自來水管砍斷,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一圈水管,正在費勁地往自來水管上套,用手死死地捂住接口。富順第一個沖過去把冒著激流的水管拖過來,朝著倉庫噴射。其余的人如法炮制,從不同的方向接過水槍。濃濃的黑煙變成了黃煙,繼而變成了白煙,剛剛不可一世的火龍偃旗息鼓,光著膀子的“棒棒”們,熏黑的渾身上下只能看到一排牙齒和兩顆眼珠子,一個個癱倒在地,或是筋疲力盡,或是輕微中毒。
頭昏目眩的富順捂著鼻子沖進了倉庫,繚繞的白煙讓他什么也看不清。他不斷地呼喊著“桂英姐”,隱約地看到那個角落還有星星火苗,他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水泥地的高溫又讓他望而卻步。
“桂英姐!桂英姐……”一個踉蹌,這個可憐的孩子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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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老巫師”奄奄一息從行署醫(yī)院出院返家,貓兒山下的楊家老房子里傳出呼天搶地的哀嚎。七個兒子攜家人齊跪膝前,聆聽遺囑,再沒有人去打擾老人最后的念叨,從五十多歲的楊澤榮,到三十歲的楊澤進,此時都是一個孩子,還期盼著父親溫暖的懷抱。垂危的掙扎已經(jīng)無濟于事,無助的后人除了落淚便是默默的祈禱。定山老人已經(jīng)從臥室轉移到堂屋,看到滿屋子的兒孫,盡管早已四世同堂,但他仍然帶著沒有孫男的遺憾,閉上了眼睛。享年八十又一歲。
哭聲已經(jīng)震天。女人們抑制不住內心的痛苦,男人們含著淚燒“落氣紙”,放“落氣炮”,隨著短促的鞭炮聲,楊定山老先生溘然長逝的消息回蕩在硯臺和秭葵之間,青山為之動容,歸雁為之駐足。在各自披麻戴孝之后,女人回避,男人們?yōu)槔舷壬鷥羯砝戆l(fā)更衣,入殮中堂,先生壽終正寢。長子楊澤榮,用紙筆記下離世時辰,用土碗、香油、紙捻點燃腳燈,同兄弟們一起,在棺前焚燒紙錢,慟哭守靈。
翌日清晨,楊家兄弟用滑竿抬來一位老道長,恭請他主持喪葬事宜。仙鶴道長解放前是馬頭山紫金觀的觀主,也是楊老先生的同門師兄。年歲過百的道長老態(tài)龍鐘,道袍道冠道靴一應俱全,手中的麈尾與臉上的髯須一樣銀白,半文半白的吐字更顯道骨仙風。
道長對師弟生前選好的陰宅風水頗為滿意,九星八卦、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一應俱全。孝子取來筆墨,老道長在打磨好的石碑上寫下“虎踞龍蟠呈吉地,子孝孫賢迎騰達”,橫批“流芳百世”的挽聯(lián),石匠們忙活著刻好墓碑和碑聯(lián),老道長麈尾一揮,帶著徒弟們來到堂屋之中。瞻觀遺容,焚燒紙幣,開靈短祭之后,道長正襟危坐,掐指默算,封棺開路(下葬)吉時在三天之后。孝子們這才依次通知先父生前親朋好友。
三天來,孝子們徹夜無眠,守靈盡孝。道長忙著書寫祭文,“小道士”們給老先生的后人們扎好花圈,以便祭奠時敬獻。在這個近乎與世隔絕的巴山深處,土葬的習俗還在延續(xù),在很多人看來的封建迷信在浩劫之后確有所抬頭——盡管這個大家庭還有一個干部。但從規(guī)模來看,以老先生的家族實力,這場儀式卻又稍顯簡單,原本七天或者三天的“道場”縮減為一天。
三天后,楊家灣的村民、老先生的生前親朋好友送來紙錢、面條、米粉等物,以示哀悼。女人們戴著孝布,在廚房忙活——白事也需要好酒好菜招呼來客。三撥做道場的鑼鼓隊分列東西北,主祭鑼鼓由仙鶴道長領銜,代表的是孝子;另外兩撥分別是已經(jīng)成家的孝孫女和定山先生的徒弟們請來的。
簡單的靈牌被供奉到了彩紙糊成的靈房之中。道士們制作的靈房柱子竹制而成,墻壁和彩瓦由紅綠藍紙鑲嵌,宛如彩色的別墅,一共五層(大約三米高),從生活的現(xiàn)實世界,經(jīng)歷生老病死,到達上天極樂世界,靈房前供奉香燭紙錢、三牲刀頭。所有晚輩紛紛穿素衣、戴白孝、捆麻絲,鑼鼓隊奏響哀樂,后人們到遺體前窺視訣別,一陣痛徹心扉的哭聲之后,“八大金剛”(抬棺匠)蓋棺釘棺,緊接著又是一陣哀嚎。
楊澤榮端過靈牌,領首跪在靈房前,子孫們各在其位,跪地哀悼,等待仙鶴道長施令。道長帶著真實的感情為亡靈超度,這個辛勞苦一世的師弟,愿你在泣血哀頌的祭文中重生: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元一九八二年孟冬,農(nóng)歷壬戌年九月初十夜,奠之良辰也,致祭孝男立叩:謹具香燭炬帛,三牲酒醴,時饈清酌,一切不典之儀,致修祭于新逝世,故顯考楊公諱定山老大人西游,享年八十一壽之靈位前,悲痛而泣以文曰:嗚呼!
秭葵山下雷霹靂,堂上父親歸西去。
兒跪靈前淚濕衣,肝腸寸斷灑秋雨。
猶記那夜狂風起,吹散父子兩分離。
兒跪靈前把話敘,父親恩德與天齊。
生年光緒二十七,嗚呼一去九歸一。
一生吃齋念菩提,苦難也有八十一。
長工熬到半夜里,地主不給吃東西。
宣統(tǒng)削掉辮子去,剃頭修行寺廟里。
八年潛學別沙彌,爾后老君收徒弟。
佛道集成曉天地,還俗三年娶賢妻。
生兒育女好福氣,奈何土匪鬧荒饑。
父要考慮生活計,吃苦耐勞費心機。
凄苦勞累日夜繼,艱辛一生志不移。
大兒生時半升米,二子來時蓑裹衣。
三兒無食挖草皮,四兒抱懷驅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