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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誰寄錦書來最新章節!
苦悶的還有淑芬!
這個同樣還是孩子的“一家之主”,一個人爬上了硯臺山頂。
淑芬看著對面和硯臺山腳下等高的貓兒山,這兩座把楊家灣緊緊包圍的巍峨高山呀,嚇得那條溫柔的石橋河都繞開了腳步,留下了恐怖的人命灣和貧瘠的楊家灣。小時候,爺爺講得最多的還不是人命灣的鬼故事,而是兩座山的美麗神話。
爺爺說,女媧娘娘無意滑落的一滴淚珠,讓原本一馬平川的巴蜀大地瞬間變成汪洋大海,人們流離失所、哀嚎遍野。有一個叫做秭葵的先人劃著竹船到了汪洋上一座孤島,那里仙霧繚繞、一片祥和,據說是峨眉仙境。秭葵日日夜夜地向上仙祈求,自己情愿留在海島當牛做馬,希望神仙能救救那里的百姓。修行的菩薩被他的虔誠感動,讓他化作一只大貓,把身邊的硯臺銜去,放在了這濤濤海水之中。海水漸漸退去,但仍然沒有恢復以往的樣子。大貓俯身,用盡全身力氣把這兇惡的海水逐漸吞噬,整個巴蜀大地也都露出了它本來的模樣,峨眉山上的普賢菩薩這才拂塵一揮,大貓也化成了一座山峰。只可惜,因為硯臺和大貓的坐落,本有的一點涓涓細流也被阻攔,楊家灣變成了沒有水的山凹凹。這也就是兩座山峰名字的由來。
不過,在真實浩瀚歷史長河中,誰又會真正去正瞥一眼這巴山深處的煙雨;在廣袤的神州大地里,誰又會真正來繪一幅這大江支流的小溪!
而今,神話里的災難重來,沉睡的秭葵卻再也沒有醒過來,反而傷痕累累;倒是腳下的硯臺山頂——這個常年近乎光禿的山梁并沒有任何損失。山頂沒有一處人家,比起山下的闊葉林和山腰的針葉林,這些灌木顯得有些蒼涼,很多裸露的石頭已經風化,偶爾一粒頑強的松子在這里發芽,卻也不敢在這高山中放肆,同樣羞澀地剝落出灌木的模樣。
唯有那些不懂事的芭茅草,在藐視些稱之為“樹木”的異類。高昂著頭顱,抽離出擁簇的茅草花,白色的小降落傘輕附在蓬松的“狗尾巴”上,隨著瑟瑟秋風搖曳,那些漂亮的小傘飛舞著,卻又任風擺布地流浪著,或許降落到山陰的楊家灣,或許吹散到對面的貓兒山,或許飄零到山陽李宦寺村的石橋河里,然后付諸東流……
這樣看來,芭茅草也沒有什么值得驕傲!它就像自己一樣,任由生活擺布。曾經那個到城里去做干部的夢想,一年前就破碎了,原本以為就此遠去,卻又這么殘酷地回來了。七叔的安排讓她的愿望唾手可得,可是家庭的重擔又不得不讓她拱手相讓。還有什么比這更殘忍的呢?時而高飛的燕子,也快要因為秋天的到來而離開了!是呀,即便是高爾基筆下的海燕,它也還有雙翅膀去和暴風雨作斗爭吧?而自己的翅膀,就這樣活生生地被折斷一次又一次。
淑芬站在山頂,就像雄鷹張開翅膀一樣敞開胸懷,閉上眼睛去聽那山風呼嘯,去感受那滿天朝霞。她放開嗓子,大聲地呼喊著——“啊!……”這嘹亮而清脆的聲音在兩山之間回蕩,震得對面的大貓都微微顫抖。睜開眼睛,整個人要清爽許多。一輪紅日從人命灣的方向冉冉升起,給楊家灣的上空懸掛了一盞大紅燈籠。
山下那片熱土呀,因為石河堰的垮塌而失去希望,這一輪的災難剛剛退去,明年春耕的旱災又在悄然臨近。淑芬回過頭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背簍,趕緊揮舞著鐮刀,把一種叫做“蘆棘茅”的干草割斷,裝滿一大背簍,然后小心翼翼地背著下山去了……
回到家中已經是晌午時分,母親匆匆地接過背簍,招呼淑芬快去謝家壩——大姐難產,早上到現在還沒生下來!
淑芬嚇得趕緊拉著母親往滴水巖方向飛奔。根據這方習俗,一般不會在孩子誕生之前通知娘家人,即便是生產了之后,也要滿了三天娘家人才去“打三早”以示慶賀。可是就剩一絲余力的淑芳祈求著,想看一眼自己的媽媽,國強這才托人喊了話,不到五分鐘,消息從謝家壩傳到貓兒山再傳到硯臺山下。
石橋落后的醫療條件和農村傳統,一般生孩子都在家里,石橋還沒有專門的產婆,大都是赤腳醫生上門接生,赤腳醫生又都是男性。不過習慣了這種生育方式的人們也沒有覺得難為情。
淑芬母女趕到的時候,淑芳已經危在旦夕,大出血讓國強的母親和大嫂亂了手腳,染紅的毛巾和浴巾不斷地從產房——也就是他們的婚房——傳出。赤腳醫生何先生(石橋習慣將醫生稱為“先生”)和產婦一樣滿頭大汗,他還顧不上給娘家人介紹情況,借著茶色玻璃窗照進的太陽光,探索著拯救生命的途徑。盡管他早就作出送到醫院的決定,謝家人遲遲不做回應,只一味地要求他竭盡全力。何先生是受過西醫教育的家傳中醫,無數成功的例子讓這個家庭對他喲了更多的信任感,可這種信任感此時給他的壓力已經超過了任何一次接生——他讓國強跑了好幾趟去他家搬來了能用上的有所家當——淑芳的左手已經掛上了補充能量的液體。
淑芳娘看到臉色蒼白的女兒,她連睜開眼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了。母親過去緊緊握著淑芳的手,這個堅毅的女人想要傳給她無盡的力量。淑芬被那灘還在流淌的鮮血嚇呆了,近乎哭泣地乞求著何先生救救她可憐的姐姐。她俯身看到,一個可愛的小生命已經探出了腦袋,她多想快點來到這個世上,睜開眼看看這美麗的初秋。
何先生搖了搖頭,這個石橋鄉最優秀的鄉村醫生——連石橋鄉醫院遇到難產都要請過這位受過高等教育的鄉村醫生——此時似乎也已經放棄了。“送醫院吧,我做不了這個主了,大人孩子只能保住一個!”
親愛的讀者朋友,不要為這千篇一律的雷同情結所不齒,它就是那么真實而殘忍地發生在了謝家壩這個富麗堂皇的大院里。這是一個鄉村醫生責任的體現——二十歲出頭的何先生是這個鄉第一個說出這句話的赤腳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