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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芬知道富順更害怕的是回到那個熟悉的地方卻一切都變得陌生,熟悉的人早已消失不見。“問嘛,有張嘴怕個啥,一路問,到了公社就好辦了,公社的路我們曉得噻,娘說了,到了公社跟到河走。”
富順提了提肩膀上的背簍,接著往石橋走去。石橋不逢集,可是正月的街上就像趕場一樣熱鬧,離集市近的人家都到街上來看熱鬧。舞獅隊每年初一到十五都在石橋拜賀開張的商家和行人,戲樓有縣城里請來的戲班子唱川劇,政府的食堂里擺了一臺彩色電視機,擠滿了人在那兒看這稀奇玩意兒。兄妹兩個并沒有在街上逗留。一來他們害怕舞獅隊過來拜個年,張嘴討喜的時候自己兜里拿不出錢來;二來他們的粗布新衣裳比起街上“吃供應(yīng)”家的孩子們的棉布花衣裳,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順著石橋河往西,富順有了些記憶。那該是兩三歲的時候吧,父親牽著他和哥哥的手一起趕場,父親總有用不完的糧票和布票,給他們兌些好吃的涼粉兒和鍋盔,還有花布衣裳。可是路卻是模糊的,管他呢,一直走吧,娘說有四五里,總得走上一陣子!
想起糧票,富順有些餓了,坐在路邊把竹筒擰開,連同一個買面餅一起遞給淑芬。二妹喝了一口水,看了看頭頂上的太陽,“哥,應(yīng)該不遠(yuǎn)了吧,我們有個同學(xué)就是爛泥溝的,他說走路都沒得好久就到了,我們都走了好久了,你看那邊都是河盡頭了”
富順點了點頭,其實他也搞不清楚還有多遠(yuǎn),正好過來了一群串親戚的人,“嬢嬢,我問下,這邊兒到劉家三隊的大院子還有好遠(yuǎn)哦?”
“跟到這個坡坡上去就到了!”一個四五十歲的阿姨回答道。
聽說要到了,淑芬?guī)卓诰脱氏铝孙炞樱墒歉豁槄s慢吞吞地整理著背篼,他還在猶豫著。“哥,走了,搞快點兒,馬上到了。”淑芬比富順哥要興奮得多。
“哦。”富順應(yīng)了一聲,邁著沉重的步子往山上走去,他仿佛看到了大哥握著紅寶書嘻嘻地笑,隊長不就是在那個院子里宣布的大哥是“先進(jìn)人物”嗎?
一切都真的變得陌生起來了,爛泥溝的田地哪里還有“爛”的影子?包產(chǎn)到戶之后,各家都把自家的田坎用石頭加固了,這溝里田地里的麥芽比楊家灣的還要綠呢!富順也分不清楚哪家是哪家了,到處都是新修的大瓦房,房前屋后都是果樹和桑樹。可是埡口的那棵被稱為神樹的大黃果樹還在,正月的老樹上掛滿了祈福的紅布條,隨著微風(fēng)飄搖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他知道,爬過這個坎兒就能看到劉家大院了!
富順已經(jīng)記不起太多,腳步突然加快了,這一刻,他突然又好想快點兒見到那個熟悉的三合院,還有親愛的哥哥。淑芬在后邊氣喘吁吁地埋頭往上趕,累的滿頭大汗。
終于看到了那個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夢里的院子:孤獨的院子在半山孑立,屋后的竹林更加茂密了,青瓦可能已經(jīng)被翻蓋過好多次,白墻已經(jīng)斑駁出歲月的痕跡,正堂屋的脊垛用瓦片組合成無數(shù)朵蓮花的圖案依然那么耀眼,三家人的白煙囪正冒著青煙——啊,那是我的家,我夢里的家,我真正的家!富順歡呼了起來,都是假的,都是騙子,我家的房子并沒有垮塌,大哥已經(jīng)在灶屋生火做飯,富家一定跟著其他孩子們在院子里玩兒炮仗!
“我回家啦!”富順含著淚對著家的方向大喊。剛剛爬上坡還沒回過神來的淑芬被他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