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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四章一張秘方(1)
亦珍與英姐兒在巷中道別,各自帶著丫鬟婆子歸家。
亦珍敲開自家的門,湯伯一見是小姐回來了,懸了半下晌的心在才放了下來。
“小姐回來了。”
“嗯。”亦珍示意丫鬟招娣,將手里的油紙包遞與湯伯,“這是在廟會上買的飴糖豆沙糕,給你和湯媽媽嘗嘗新鮮。”
湯伯忙雙手接過油紙包,“多謝小姐!”
亦珍領著招娣進了垂花門,湯媽媽已經等在門后,見她安然歸家,一邊放下心來,一邊又忍不住道:“才過了申正就回來了?怎么不與英姐兒多玩一會兒?”
亦珍笑起來,“我惦記母親和湯媽媽啊。”
湯媽媽聞言,笑得合不攏嘴,“廟會可熱鬧?”
“熱鬧!”亦珍一路往母親住的正屋去,一路大略說起自己的見聞,待到了曹氏屋里,由湯媽媽與招娣伺候著抹了把臉,又洗干凈手,這才坐在了曹氏床前。
“夫人,這就開飯么?”
曹氏點點頭,湯媽媽便拽了招娣出了正屋,往后頭廚房去了。
曹氏望著女兒兩頰因日曬兒生的紅暈,支起身抖抖索索想取了夜壺箱上頭的茶壺為女兒倒杯水。
亦珍忙按住了她的手,“娘親,您躺著,我自己倒。”
曹氏幽幽嘆息,“娘沒用啊。這身體說垮就垮了,倒連累你……”
“娘!”當年舉家南下那會兒,亦珍雖然年紀尚幼,可是路途上的辛苦顛簸,她不是沒有印象的。一口白米粥,一個水泊蛋,一點子肉糜蒸菜末,都是最先喂到她嘴里,待她不要吃了,母親才吃的。路上又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正午太陽曬得能烤出一身的油來,母親和湯媽媽就一路拿蒲扇給她遮陽扇涼。兩人熱得一頭一臉的汗,也沒有教她熱著過……
亦珍不想母親自責傷懷,遂講起在廟會上的見聞來。
“……有草編的鳥雀,一個個都活靈活現栩栩如生。我和英姐兒還見著個草臺班子,在下頭看了半出草臺戲……”
亦珍起身,站在母親床前,捏著嗓子,荒腔走板地學那唱戲的,一歇歇扮做丫鬟,一歇歇又扮成小姐,轉眼又憋粗了喉嚨,假做老爺,雖則神形皆無,仍教曹氏看了笑出了眼淚,“好了好了,快別學了,當心憋壞了嗓子。”
曹氏拍了拍自己的床沿,亦珍便停下來,坐過去,“母親,你快點好起來,等下次我們一道去逛廟會。”
曹氏握住了女兒的手,“娘知道你這是哄我開心,可是這唱戲的,乃是最低等的行當,若不是實在無路可走,尋常人家寧可教兒女賣身為奴,也不教他
進梨園做戲子……你在家里學給我聽,哄著我開心一場,也就罷了,出去以后,萬萬不可如此,知道了么?”
亦珍知道曹氏這是為自己好,遂輕聲應了,“女兒知道了,娘您放心。”
待用罷晚飯,亦珍又在母親跟前陪著說了會兒話,見曹氏略有倦色,便向母親告辭出來,回到自己房間,已是掌燈時分。
招娣伺候亦珍洗漱,亦珍上了床,放下細紗蚊帳,枕著藤枕卻如何也睡不著,便低聲問睡在外頭窄榻上的招娣,“招娣,你睡著了么?”
“沒……”招娣惜字如金。
“我睡不著,咱們說會兒話罷。”亦珍側身,面朝外間,望著從支窗縫里透進來的月光。
外間靜默片刻,招娣才低聲問:“小姐想說什么?”
亦珍想起晚飯前母親說的話來,“招娣……家里還有什么人么?”
招娣比亦珍還小一歲,人長得黑黑瘦瘦的,不大愛說話,也不算機靈,但勝在老實肯干,吩咐下去的事,必定做得妥妥的。
招娣又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我……婢子家里,還有阿爺阿娘,父親母親,姐姐和妹妹。”
“一定很想他們罷?”
招娣在外間,輕輕一笑,“有什么想不想的。”
她娘頭胎生了個女兒,取名來娣。因是第一個閨女,總算還寶貝著。等到生了她又是個女兒,她爹雖然不說什么,家里的阿娘卻見天嘀嘀咕咕,整天指桑罵槐的。等懷了第三胎,全家人都指望能是個兒子,誰知到最后還是不帶把兒的。
阿娘已經連掩飾都懶得掩飾,直接摔門而出,在自家門前拍腿嚎啕,哭訴娶了個不會生兒子,只會生賠錢貨的兒媳婦。阿爺和爹爹齊齊在院子里,埋頭抽煙。
家里一片愁云慘霧。
姐姐來娣已經大了,能給家里干農活,又到了說親的年紀,妹妹帶娣還小,什么也不懂,只得她,上不上下不下的尷尬年紀,人生得不好看,嘴巴又不甜,顯得十分多余。阿娘稍不如意,就對她又打又罵,娘親自顧不暇,根本不關心她。
后來阿娘張羅著,想給爹爹納妾,不為別的,就為給老許家開枝散葉。可是家里到底還是窮啊,稍微齊整點的人家,也不愿把女兒給他家做妾。正好村里來了人牙子,阿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以二兩銀子賣給了牙婆子。
當阿娘懷揣二兩銀子,把她留給人牙子,頭也不回地離開時,她和那個家,大抵就徹底沒有關系了罷?
亦珍聽了招娣不痛不癢的回話,卻從中咂出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來。再一想自
己,家中環境總算還寬綽,母親慈愛,下人忠心。素日里母親連對她高聲都不舍得,除了在廚里忙碌,余下的時間,多數都用在她的身上。教她識字,教她繡花,陪她玩抓子兒……雖然只是后宅的小小一方天地,但母親盡了她的全力,使她平安享樂。
相比起賣身為婢的招娣來,她幸運不知凡幾。
然則亦珍并不以此為喜,她想得更深更遠。
倘使母親一病不起,甚而……這個家就散了,她一個孤女,家中兩個老仆,有一處兩進的宅院,一些積蓄,無異于外人眼中的一塊肥肉。若不想教人強取豪奪了去,能走的,無非一條路而已。
可是,那是最壞最壞的打算。
亦珍想叫母親好好兒地休息,將垮下去的身子,將養回來。她想讓母親心無所慮,人無所憂,安心地由她照顧侍奉,頤養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