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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珍曉得,顧娘子的刺繡絕活,那是不外傳的秘技,家中養的繡娘,也不過是繡些絹兒帕子抹額等小物件,真正的大幅繡活,還須得顧娘子親手繡制。
英姐兒頓足,倒不好拽著亦珍硬往里去。
許是聽見了外頭的響動,針線房的珠簾被人輕輕一挑,顧娘子從屋里出來,站在廊下,朝她們招手,“英兒,珍姐兒。”
英姐展顏一笑,攜了亦珍,斯文秀氣地走過去。
“見過母親。”
“見過顧大娘?!?
兩個豆蔻年華的少女,一色式樣雪白面孔,明澈大眼,笑靨如花,雙手扶左膝屈膝為禮,便不是閉月羞花之貌,看起來也是美的。
顧娘子微微一笑,嚴厲的面容頓時柔和不少,一手拉了女兒顧英,一手牽了亦珍,進了針線房旁做休憩待客用耳房,吩咐小丫頭取了四色蜜汁果脯來,這才問顧英:“今日娘布置給你的功課,可都做了?”
英姐兒點頭如搗蒜,“都做好了,這才尋了珍姐兒過來玩兒?!?
說完,站起身來,在母親跟前徐徐轉了一圈,“母親你看!”
顧娘子一眼已看見女兒腰間系的新絳子,黛紫色串著十數枚指甲大小的玉錢,壓在裙角上,顯得身材高大的女兒纖腰如握,煞是動人。
“這是珍姐兒送我的,好不好看?”
“好看?!鳖櫮镒幽X海里瞬間已轉過無數念頭,這玉錢若換成上好的珍珠,亦或是琉璃……只這串珠絳子太易仿制……“是珍姐兒做的?”
亦珍靦腆地一笑,“在家里閑著,瞎琢磨的,讓顧大娘見笑了?!?
顧娘子拍拍英姐兒的手背,“大娘怎會笑你?倘使英姐兒有你一半的耐性,我就要念阿彌陀佛了。”
“娘!”顧英嗔怪,不依不饒地往顧娘子懷里鉆。
顧娘子抬手順一順她的后背,“行了,娘看過你的新絳子了,好看得緊。趕明兒娘給你新做一條六幅湘裙,襯你的新絳子,如何?眼下娘正忙,你同珍姐兒到園子里玩去罷?!?
顧英給母親看過了絳子,自是心滿意足,起身與亦珍告辭往外走,忽又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娘,五月十五,西林寺的月望法會,女兒約了珍姐兒同去,可以么?”
顧娘子看一眼女兒充滿期待的大眼,又望了望站在一旁沉靜的亦珍。她心里自然是希望女兒與亦珍多往來,多少能受點影響,一改活潑跳脫的性子。
只是曹氏如今的情形,她也是曉得的,故此并未一口答應,只道:“須得了曹夫人的應許,才能約了珍姐兒同去?!?
英姐兒卻只當母親已經答應了,歡天喜地拉了亦珍出了針線房,來到外頭園子里。
“珍姐兒,我們一道去罷。”顧英拉著亦珍的手,搖來搖去,“我聽家里門上的婆子說,西林寺的簽是極準的,住持法扁王佛緣深厚,每年月望法會都會為善男信女祈福,到時寺外還有廟會,熱鬧極了……”
亦珍聽了,心間一動。
“我回去問過母親,明日給你準信,可好?”
英姐兒笑吟吟地點點頭,“那我等你好消息?!?
亦珍別了英姐兒,帶著一包顧娘子著人包給她的什錦果脯,回到自己家中。
湯媽媽已經在后院廚上準備晚飯了。
亦珍在后院,就著提上來的井水,從一旁浣衣用的青石臺上取了舊年做的梅花澡豆,細細洗了手,便打算給湯媽媽打下手。
湯媽媽忙趕小雞似地轟她,“小姐今兒也辛苦一天了,且去歇著,這里交給老婆子便罷。”
亦珍拗不過湯媽媽,道一聲:“辛苦媽媽了?!边@才去了正房。
曹氏躺在床上,見女兒進來,提袖掩面輕咳了兩聲,這才問:“與英姐兒玩的可開心?”
亦珍卻并不避忌,走上前去,坐在母親床榻前的踏腳上,伸手將蓋在曹氏身上的被子輕輕拉一拉,“嗯。顧大娘還包了好大一包什錦果脯給我帶回來。晚上娘吃完藥,吃一顆去去苦味。”
曹氏聞言,輕笑起來,“你當娘是你?。俊?
看著年紀相仿,卻比顧娘子蒼白瘦弱的母親,亦珍心間酸楚,面上卻帶著笑,“娘,英姐兒說,十五那天,西林寺有月望法會,很是熱鬧,約了女兒一起去呢?!?
曹氏捏一捏女兒雪白柔軟的耳朵,“珍兒想去?”
亦珍大力點頭。
亦珍是極信鬼神的。曹氏設在后堂的小佛堂,里頭供奉著亦珍祖父母同外祖父母的牌位,以及盛有她幼年時便病故的父親骨灰的將軍罐。每逢年節,清明端午,曹氏帶著她在佛堂里敬奉先人時,亦珍都會在心里默默祈禱,求故去的先人泉下有知,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康健和樂。
亦珍從不求大富大貴。她很小時候便已經明白,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倘使不能安于平凡,執意追求那些虛無縹緲的富貴榮華,苦惱的無非是自己罷了。
“想去,便去罷。只是要緊跟著英姐兒,切不可一個人亂走。”曹氏思及因自己深居簡出,累及女兒,自小也不曾去過什么熱鬧地方。如今女兒大了,過兩年說了婆家,就要嫁人,趁現在多見見世面也好。
“謝謝娘親!”亦珍摟住了母親的手臂,將面孔伏在上頭,感受衣衫下面曹氏溫熱的體溫。
兩母女一個半靠在床上,一個偎在床邊,喁喁細語,仿佛有說不盡的話。
申時剛過,湯媽媽端了漆木托盤進屋時,恰看見這情景,不由得一笑。
“夫人,小姐,吃飯了?!闭f罷將托盤放在一旁圓桌上,自一旁的黃花梨木柜子里取出炕桌來,架在曹氏床榻上,然后將托盤里的碗盤碟子一一放在炕桌上。
亦珍則去絞了帕子,給母親仔細擦干凈手,這才返身回來,坐在床邊。
湯媽媽晚上做了一碗黃臘丁魚燉老豆腐,又以醬瓜、嫩筍干,連同茭白、雞脯肉等,切絲兒,和了蝦米皮,拿雞油炒得噴香,盛在碟里,并一盤碧綠生青的蒜泥雍菜,一碟兒松江特產的玫瑰乳腐,配上兩碗松江本地產,晶瑩剔透香味濃郁的米飯。一時間不大的炕桌上,黃的魚,白的豆腐,紅的乳腐,碧綠的雍菜,顏色煞是好看,引得人食欲大開。
湯媽媽取干凈潔白的細棉布,墊在湯匙與筷子下頭,分別遞到曹氏與亦珍跟前,然后輕道:“夫人,小姐,請慢用。”
曹氏頜首,“媽媽也去吃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