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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的溫寧在獸奴的掌心中暖夠了腳,一點氣性也沒有了,想起身將褲子穿好。柏卻拎著長褲兩側自顧蹲了下去,等主人一只腳一只腳地踏進來,仿佛一個布置的人不明白,踩進去的人同樣不明白的圈套。
“你今天怪怪的。”溫寧打量著高個子的獸人,對方此時離自己很近,正垂著眸子替自己系皮帶,并不做聲,他接道:“穿個上衣就行了,怎么還真全都幫我穿。”
十四歲起季堯便不準小兒子和獸人有不分你我的舉動了,穿衣自然在其中,溫寧覺得奇怪很正常。
“很久沒幫你穿過了。”柏又單膝跪下,替溫寧穿厚毛靴子。
“這有什么值得喜歡的?”溫寧打了個哈欠,“穿好了?那快點吃飯吧,吃完咱們出去一趟。”
他是有自己的打算的,飯后挺客觀地分析了自己能做些什么活計,結果是去酒店當門童:“別的不說,我這個形象肯定能過關的。”
柏沒吭聲,溫寧又提了幾個他覺得可行的方案,服務員、發傳單、賣報,季堯從小教他職業無貴賤,人也要學會熱愛勞動,所以說出口時也不覺得自己做這些事受了什么委屈,輕快的語調里有著無可厚非的天真。
走到旅店一樓了,柏問:“那我呢?”
溫寧想必也認真考慮過,聲音放低了點,是在照顧奴隸的自尊:“我覺得你比我還難找工作,昨天洗澡的時候想破腦袋也沒想出答案,唯一覺得對口的就是當保鏢……可是有人招不?”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獸人能參與的“工作”只有監獄負責的勞動隊,那里成批組織著獸人和罪犯做一些社會苦力,比如修路蓋樓,當然,沒有工資。
另一個方向,柏也可以回斗獸場競技,獲勝后獸場會給奴主一定比例的分紅,說起來,這大概是柏賺錢最快的路子,也是許多富人贖買獸人的企圖。
柏是知道的,離開首都便不再接觸斗獸的溫寧反而迷糊些,他主動提了出來:“我可以回斗獸場比賽,贏的錢不少。”
溫寧聽他講完了斗獸場設立的規則,眉頭越擰越緊了,柏卻直覺不是因為自己口述的事實,果然,他的主人沒什么起伏地問:“先不說從我們這去首都要多久,你自己還想回那地方么?”
柏默了會兒,接道:“如果是為了賺錢——”
溫寧扭過頭去不理他了,徑直往屋外走,柏跟在他身后,許久才聽自己的主人道:“我們現在不缺錢。”
溫寧暫時消了氣,停下步子踢了踢路旁的積雪,柏會意,走過去站在他跟前,微低著頭,是個等教訓的姿勢。
小主人說:“家里還可以進去拿東西,你是知道的,現金也夠,銀行里更是少不了存款,還沒有淪落到要你回那種地方去拼命。”
獸奴有些不解:“那為什么著急找工作?”
“不能閑著呀。”溫寧呵出一口白氣,“也快放寒假了,我得找點事做。其實我還準備回學校期末考呢,可惜不能回家住,也得先把你安頓好。”
獸人在當今總有有諸多不便,柏周身的氣壓顯然低了,溫寧哪里不明白他:“你別想太多,你是我的,安頓好你本來就是我該做的,有你在我在外面的起居也才不會很辛苦,聽到沒有?”
獸人站得離他近了些,雖然沒點頭,溫寧卻知道他聽進去了,語氣也帶上笑來:“懂了就好嘛。我是想著一邊去市區看看工作的招聘,一邊尋個能落腳的住所,租下來,畢竟這旅館太偏了,長住也劃不來。”
“現在的錢租個房子不成問題。”柏提醒道,“不一定非得找個工作……太辛苦了。”
“說了的呀,不能閑著。”溫寧說,“等放寒假了,難道我天天窩在屋里?”
“而且……這次爸爸和姐姐出了事,我總覺得自己沒什么用。”他細密的眼睫垂了下來,從柏的角度看過去,仿佛能見到細小的雪粒從上面滴落,像半大的少年人因自尊不愿示人的眼淚。
溫寧接道:“加上我看最近的報紙,也聽了些上次來家里搜查的警員的話,西北的形勢好像不太樂觀,我們家嘛,有將軍有情報員,這時候要我干呆著被你照顧,良心過不去。”
能找一份工作便說明這個社會還需要他,溫寧需要一點這樣的價值肯定,否則真是愧對父親的教誨了。
柏沒有再勸什么,他跟了溫寧十幾年,在人性上其實并未修得多么深沉復雜,難以完全懂得主人的良心究竟有什么意義。
他只希望溫寧高興。
“其實還有個打算。”溫寧繼續往前走了,這回柏行在他身側。
“什么?”
“我感覺坐車雖然方便,但太招搖了,油費也是一筆開銷,你說,放在車行里租出去,能有多少錢啊?”
“可以去問問。”
“行,過兩天我們先開車回家一趟,把我的書拿了,還有你的耳飾,耳朵空蕩蕩的,多不好看。誒,回來還要記得給你剪頭發……”
他自顧說了一堆關于柏的“保養事宜”,從前心思花在學業上,再搞搞集郵票的小愛好,被迫上點禮儀和興趣課,其他時候才給奴隸這里那里地添物件,一起玩,如今相依為命起來,柏倒成了他生活的重心,像個需要依靠他的人,他得負起責來。
柏在溫寧嘰嘰喳喳的間隙悄聲說道:“止咬器,其實有點緊。”
溫寧果然皺起眉:“真的?上次你還騙我說合適呢,給我摸摸松緊,不舒服了得麻煩裁縫改。”
獸奴低下頭來,臉頰觸到主人呼吸的一瞬還是體會到了撒謊的心虛,溫熱的指尖摩挲在自己腦后,試著牛皮的韌性,他的小主人又嘟囔了一串夾著責備與關心的話。
狼確實是狡猾的生物,柏想,在主人的生活中變重要的第一天,他便學會了撒謊,熟練得似乎天生就是個壞坯子。
又或許想要溫寧的憐愛早不是一天兩天的心愿,常年累積成了本能,叫他意識到自己的領地能拓寬的瞬間,便做出了侵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