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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男兒了,怎么還哭?這般愛哭?母親見你時,你還在襁褓中。”抱月踱步到長懷面前,她輕撫著長懷的頭發。
“只是從未見過母親,沒想到,我,我還能見到母親。”長懷聲音有幾分哽咽。
“我跳下誅仙臺前,將一絲精魄藏在了著畫卷背面的文字之中。我推演天象,得知你與畫中人必有一段糾葛,我也得知這也是你命中一劫,便想留此來點醒你。”抱月攜著兒子的手在一邊的蒲墊上坐下,她一揮掌,屋內窗門皆開,屋外涼風一抖,桂樹皆開,濃而清淡的桂香隨風入室。
“這桂花,果真只有在母親在時才開得絢爛。”長懷長舒一口氣道。
抱月笑道:“你這臭小子,便是這般同母親講話?”
長懷趕忙搖了搖頭道:“觀凜星講的,我自長大些,能善用法術便常來月宮聽他講你的事。母親可真是天界一奇人,誰都不敢惹你。”
“我形神俱滅,只有這一縷殘魂了。你這臭小子,還不好好珍惜。”抱月拍了拍長懷的肩膀,那曾經在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孩子如今已有挺擴、結實的臂膀了,她目光之下有多了幾分柔軟。
“母親為何說我有劫,你那畫上有怎么會有畢戰?”長懷便是好不客氣地問起了那副畫之事,畢竟如今見到了老娘,就差把媳婦娶回家了。
抱月忽皺著眉頭看著長懷道:“畢戰?他不是叫矞似嗎?你不知道他是誰?”
“我知道,他講給我了,他是父親的孿生兄弟。”長懷已知此時,抱月并未顯露多少驚訝。
“他被丟下誅仙臺,我師父,久闕君獻身而出,只因他有憐憫之心,他本是星君,窺探人世間萬物萬事之人,也明知道那孩子是何下場,卻為他縱身一躍誅仙臺。師父常言,盡算聽命也不得信服天命,他有大悲大喜之情,為了與自己無關的孩子縱身一躍。”抱月講這話,目光卻盯著屋頂,長懷隨之看去,才看到屋頂木梁上竟寫著無數的話語,與星象、宿命無關,皆是人事之理。
‘知善致善,是為上善。性勿惡,形勿舍。省勿止,神勿折。’‘才德全盡’
字字句句,竟都是凡俗間的為人之理。
“做神仙,與做人無異。只是如今的天宮哪里比的人間逍遙自在。”抱月語氣有幾分慵懶,倒是有幾分像是長醉不醒的酒仙語氣了。
“我先前推演星象,那時你還在我腹中,我便算得你與那畫中人日后定有情愫,我自也推得了他是誰,只是星象之謎只有星主所知,這天宮便只有我知道矞似還活著,我多少是不安的。他是慶昭的胞弟,雖肉身全毀,在與慶昭的血肉聯系早已斷掉。可他終究是矞似,是被天宮拋下的孩子,我怕他會化成魔,借著你來報復慶昭、報復天宮。”抱月用素白的衣角為兒子擦去了眼角殘掛著的淚花。
長懷卻笑笑道:“他,不是那樣的人。母親,你可曾見過這般的人。和他講話時,就如在極熱的一天里,忽見了一條潺潺而流的清溪。又或是在漫天冰雪里忽見得的那一簇火光。他就像人間的酒,雖比天宮的佳釀略顯拙劣,也更讓人貪杯,更何況他還本是天界之神。他看我時,我知曉他能一眼看穿我的心底,可我也能看到他眼底里還未熄滅的火光,他與我便會一同燃燒殆盡吧。”
抱月望著長懷滿臉的憧憬笑道:“我年少頭次見慶昭時,心底里還念想,這天地間還有比他更俊美的人了嗎?那般器宇軒昂,可他目光所及卻只是鳴弈。可我足夠愛他,不論他是否愛我,我以為他,燃燒殆盡,若他曾為我回過一次眸便知得了。只是,對你不公。與我而言,唯一做錯的事就是非要生下你,可我又想想,這也是我唯一做對的事,瞧瞧你,你是,我的兒子啊。違逆天規留下殘魂,都是為了盡一盡母親之責。”
母子二人卻不再多言,共賞庭見花開花謝,這幾十棵桂樹仿佛用盡生命之力綻放著幾十年來的芬芳。
“那副畫,是我偶得了矞似的殘魂,一縷極其細微的魂魄,連他自己應該都沒有發現的一寸殘缺。這是一縷從誅仙臺里僥幸溜出的殘魂,我便以那殘魂作為憑據,進行了推演,竟發現他與你有著莫大的聯系,我便將那殘魂碾碎在墨中,畫為了我窺見的模樣,我猜想你總有一日能瞧見的,今日便是瞧見了。”抱月笑道。
長懷心里暗自松了口氣,自己很早之前偷開畫卷還做春夢的事情,母親應該是不知道了。
他想到了什么,便轉頭看向母親小心翼翼地問道:“母親可算得,我與畢戰是何結局嗎?”母親是太陰星主,能算得天下命數。
抱月卻瞇著眼道:“當真要知道?我在生你之前,就推演過我自己的命數,命數當中本不會生你,可我執意生下你。估摸著我同我師父一樣,不愿認那命數,你可曾責怪我,自私地把你帶到這世上?”
長懷笑著搖搖頭:“若無母親,我怎知天地間還有日月,我怎知時有冬夏,又怎知天圓地方?幼時孤獨的要命,只怨恨兄長有自己的生母相伴,而我怎是孤零零的一人,可后來師父收了我為徒,他比父親像父親多了。”
“那邊好,你與矞似,不對,畢戰,你的想法是對的,你們是心意相通的,只不過,”抱月話還未講完,卻被長懷笑著打斷了:“心意相通便好,別的都無所謂了。”
抱月欣然一笑:“你決定便好。只是,你要保重自己,母親不能陪你。”說話間,她的聲音卻愈來愈小。
長懷這才變了臉,一瞬的笑意全變為了驚恐與不安:“可,母親,你如今已在面前了啊,為何還要走呢?雖是氣息孱弱的殘魂,可我能用靈力來保你,更何況這是在天界,靈力極盛之處。”
“天地輪轉,日月盈仄,推演天算,辰宿列張。懷兒,這縷殘魂保不住的。說實話,我同你一樣,都渴求著凡俗的生活,我這縷殘魂就是為了再看看你長大的模樣,你還在我腹中時,我便常想你是何模樣,我推演天機,偷偷看過你的模樣,與如今一模一樣。我罔顧綱紀生下了你,讓你孤獨地長大,我不怕你恨我,我只怕你過得不夠盡興,你既遇到了那人,你若歡喜,便隨心而去。我以千年術法換一絲殘魂,能得見你,已是足夠。”抱月伸出手輕撫著長懷的面龐,她靈力微弱雙手冰涼,而長懷卻暖如朝陽,她講這話,雖笑著,可臉上的淚卻如雨下。
“母親,母親,你別走,這天地間,唯你與我血脈緊聯。”長懷抓住母親的手,他聲音發著顫,卻緊緊抓著母親的手,可那雙手卻越來越涼。
“我是太陰星主,會化為星宿的光輝,我永遠都在看著你,你抬頭也能瞧見我。”抱月笑著望向自己的兒子,那曾經在襁褓里啼哭不止的孩子,如今已經比自己高了,卻還淚流不止。
抱月伸手替長懷擦眼淚,長懷緊緊捏著母親的手,卻看著母親在燭光下緩緩散為點點星辰,星辰隨風耳動,長懷追著跑到屋外,只見星光點點飛到沉墨色的夜中,融入到群星璀璨的銀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