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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好。”長懷隨著裴域向崔府后院走去,哪里是崔茹云的閨房所在,也是今夜的新婚之房。
有狼妖。
長懷嗅到了,聞到了與昴宿身上相似的味道,但昴宿終歸是狼王,其周遭氣場已能很好地藏掩,崔府中的這股妖味卻無比濃烈,是道行不深的狼妖所留下的。
那妖味便是從新婚房中傳出的,是從崔茹云的閨房處傳出來的。
昴宿統管的狼妖一組便是定居伊吾城外的大漠綠洲之中,輕易不來犯凡人之所。
裴域見長懷突然停了步子,便笑道:“長懷兄,怎么了?不是要看我寫的新貼嗎,改了主意嗎?”
長懷一邊笑著搖搖頭,一邊下意識地探摸了自己懷中的束妖索,只是一只狼妖,他反手間就能擒住。
只是這狼妖為何來崔府,為何要加害裴域。
長懷隨著裴域去他的書房里看字帖,那些字帖也不過是昨日才從他所住的小屋中搬到了這崔府當中。
裴域轉身尋貼的功夫,長懷便從后推了裴域一掌,那紅衣新郎官便昏昏欲睡,抱著裝容畫卷的大瓷瓶子緩緩睡去。
這昏睡之法,還是長懷幼時學術法,小姑教給他的。
長懷便要去那新婚房中一探究竟,只是外人進去并不方便,他也不愿變成裴域的模樣。
裝點繁華的屋中,只留下了那一襲嫁衣的‘女子’,屋中冷冷清清與崔府的熱鬧非凡格格不入。
畢戰細細端詳著這嫁衣上的繡線,一針一線,細膩平滑。
他只能嗅到段夕身上的狼妖味越來越淡,他知道那狼與崔姑娘走遠了。
他又坐在梳妝鏡前,銀盤鷓鴣鏡,鏡里女子的臉龐倒是分外惹人憐愛。
畢戰又來回端詳著屋中的陳設,看著凡人大婚時的布置。
他行于世間許久,卻不曾如此親歷一場婚禮。
屋中的鴛鴦繡樣,屋中的樣樣件件都是一對一雙的。
這里本是崔茹云的閨房,如今這般,完全瞧不出來是住過一個深閨女兒的屋子。
崔茹云生來體型嬌小,畢戰以男兒身化為女子,只覺得不便,本可大殺四方,一舉拿下裴域,吃他骨肉無渣。
可昨日見了那殷靈均,畢戰又想起他的母親,那如疾風驟雨般性子的女子。
這伊吾城還是他的家,若是大動干戈,與誰都沒有好處。
畢戰變為崔茹云的模樣,只有皮相上的相似,神情姿態全然還是那五方魔君的樣子。
他聽見門外叩門聲,細柳眉一挑,桃花眼一轉,道了句:“進來吧。”
他本以為是裴域,卻不曾想是一個侍奉丫鬟。
梳著桃花髻的丫鬟,發上也系著紅繩,這是崔夫人發給全府上下的,以圖個好彩頭。
丫鬟捧著一桐木盤,盤中則是金盞酒壺。
“小姐,合巹禮所用的酒端來了。”那丫鬟將桐木托盤放在了一邊的桌上。
合巹禮,無非是夫妻二人同房前,所喝的交杯酒。
但畢戰卻能嗅到那酒壺長嘴中漏出的清香,這大漠之上的酒,連神仙都能饞幾口。
畢戰不做聲,卻瞧見那丫鬟竟緊緊盯著自己。
“還有何事?”畢戰笑著問道,裝作姑娘家,必然不可再殺氣外漏。
“沒事,只是瞧見本傷心的小姐此時看起來心情好了許多,我也是心里歡喜的。”那丫鬟應聲道。
“那你便退下吧。”畢戰道。
那丫鬟便合門出去了。
畢戰便走到那金盞酒壺前,今夜哪里會有合巹禮,那裴域一踏進這屋子,畢戰便會要了他的命,從而抽走他身上的魂魄。
這嫁衣的寬袖與沉重,讓畢戰有些無所適從,但他卻能把那甘甜的清酒一飲而盡。
在這大漠之上,誰不貪得這一杯好酒呢,他倒是想起昨日見到的長懷。
他本以為像慶昭那樣的人,生下的兒子必然也是古板僵硬,但長懷,卻是不同。
他早聽說長懷是太陰星主與慶昭一夜情迷所生下的孩子。
抱月與青翎在那天宮間便是格格不入的女子。
太陰星主都可窺天機,每任的太陰星主似都有壯烈的結局,他們明明窺算天機,卻難以久命,偏與天違。
畢戰已許久想不起那人了,久闕君。
那是抱月的師父,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韙以血肉喂養畢戰。以感其恩,他贈給徒弟的名字,都以用久為姓。
畢戰皺了皺眉,看了看那已空無的酒盞,只是多喝這么些,竟往事翻涌。
——咚咚咚
外面的一陣敲門聲擾亂了畢戰的思緒。
推門而入的,竟然還是剛才那姑娘。
畢戰還陷在回憶之中,一時難以自拔。活得太久便是這樣,回憶太多,一旦記起,便是如斷堤之洪。
那挽著桃花髻的丫鬟走到畢戰面前,她能聞到小姐身上的清雅味道,她便伸手替眼前的小姐擦去眼角的淚道:“我認得你的,可你怎么在這里?”
‘崔姑娘’的兩彎柳葉眉蹙在一起:“你是何人?”
畢戰發覺了眼前這丫鬟的不對經,與剛才那丫頭判若兩人。
他看著眼前那挽著桃花髻的姑娘變成了白衣玉冠的長懷。
畢戰呵一聲道:“長懷太子,怎么來此了?”
“裴域是我的友人,我聞到此處有狼妖之息,便猜今日要害他的人便是那狼妖,特來此探看。”長懷已顯露真身,看眼前這人并未化為真身,可他卻依稀記得,昨日,就在昨日,他見過眼前這人。
眼前人身上的味道,只是聞著,長懷便覺得心安,只是見到,他就認定對方足以為自己所信。
“長懷太子乃是前任太陰星主與帝君所生,能算天命,也不算為奇。但你能認得裴域,我便不曾想到了。”那本應溫順的女子,臉上卻是帶著隱約殺意的表情。
“我猜,那狼妖帶著真正的崔姑娘私奔了,而你才是要來取裴域性命之人。”長懷道。
“是。”畢戰并不隱瞞。
“崔姑娘深居閨閣,竟能與狼族相愛,這可是折陽損壽、觸犯禁令之事。”長懷仿佛將裴域的生死置之度外。
畢戰聽到長懷這番話,只覺得自己仿佛又看錯了他。
畢戰便一甩那寬大的嫁衣袖子,笑道:“我不管崔姑娘與誰相愛,我只想要裴域。”
長懷卻道:“為何呢?”
“我殺戮無常,想殺便殺,有何不可?”畢戰厲聲道,那聲聲字字,飽涵凌厲,他雖化為女兒身,卻令人生畏。
長懷卻愣道:“殺戮無常,裴域卻也有自己的人生。”
“是嗎?我還沒問,長懷太子為何認得我呢?你只說崔姑娘與狼妖之間是觸犯禁令,你可知,你認得我,便是犯了天宮的大忌諱。”畢戰化為的女兒身站在長懷面前,卻是矮了對方許多。
“我不認得你,我只記得你身上的味道,我甚至不知你姓甚名誰,或許曾記得,但我已忘了,只記得你身上的味道。”長懷早就想起那月宮的一朝春夢,想起那曾同赴云雨的男子。
他還能記起,輕撫過男子肌膚的觸感,與對方環著自己的肩頭,在自己耳邊輕聲喘息的聲音,輕輕慢慢,如柳絮拂面,瘙癢難耐。
“畢戰,五方魔君。”那姑娘一揮袖,黑霧團起,再見,便是那黑袍黑發之人立于眼前,他長發垂下遮住半面,他手中卻多了金面具,他側目瞥著長懷,將那半面金面具戴于臉上。
“名字告訴你了,長懷太子便用裴域公子來與我換吧。”那人笑著,眼中卻無光。
長懷記得那半張臉,分明是月色下的面容,可那雙眼睛,怎能如此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