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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劈在自己身上,如撕裂骨肉一般的痛也不值一提。
“師父。”
這聲‘師父’卻不是孝成澤喊的,而是長懷。
眾人皆看去那不知何時出現在小院門口的男子,他撐著油傘,傘上的雨珠也掛成了簾幕。
鶴揚見長懷竟出現在此,他指了指桃夭道:“你帶桃夭回去,讓蒼術為她再仔細瞧瞧。”
長懷收起油傘,抖了抖傘面上的雨水,眼神瞥了眼孝成澤,似是認出來這人就是那日的半妖。
“長懷太子。”久無樂都是彬彬有禮。
長懷與他笑笑,便抬頭望向天際,看向那紅衣之人:“他為何不走?”
“這里已無需要封神之人,風舞雩還留在這里,便是要行天罰。”鶴揚說道。
長懷臉色驟變,他眼神里的慌張已遮掩不住。
“你在人間所作之事,未動真心。風舞雩心有七竅,自然知道,誰也瞞不過他,你無須慌張,帶桃夭回去。”鶴揚說罷,將手中長劍塞到了長懷手中,他險些沒接住。
久無樂臉上的笑不知何時隱去了,他捏著手中的玉牌道:“那誰受天罰?桃花仙本無錯,誰受呢?”
他話剛說盡,風聲再起,卻是更為猛烈,風吹到林中群鳥乍起,老樹有搖搖欲墜之象,山雨欲來風滿樓。
再看天際間,那雙目緊合之人,卻開口道:“鶴揚,暗動凡心、與妖互通,當受十重雷劫,罰掃誅仙臺千年。”
風舞雩直呼鶴揚之名,也不曾稱其封號,他聲有雷霆之勢,威震八方。
久無樂也從未知曉對方是否在心中給與自己一席之地,只是風舞雩這番話,已讓他心中有數。
“荒唐。”久無樂皺著眉說了句,他聲音都有些發顫。他已不是妖了,他已是神仙了,可鶴揚卻要因與妖互通,而受雷劫,只是自己所受的三層就有扒皮筋骨之感,那十重雷劫若是劈在自己身上必然要灰飛煙滅。
“總歸還在天宮,你也神仙了。”鶴揚嘴角卻有難得的笑意,輕輕一笑,卻已是最喜悅的表情。
長懷握著燭阿劍,也有些無語。鶴揚把劍交給他,便是已預料到風舞雩會如何懲罰他,而他將不能再握燭阿劍。
他與鶴揚,都是上仙,僅次于帝君的存在,在風舞雩面前,卻無力反抗,只因風舞雩就是天宮正規,是他們的鐐銬。
“跑啊,你們快跑啊。”孝成澤卻急了,他看著院中那愣住的三人,大喊道。
他也明白,他比院里的三人都明白。
“往哪里跑!跑到天涯海角也躲不過風舞雩的。”長懷皺著眉頭,瞥了眼孝成澤,他仿佛在斥責那半妖的無知,斥責他竟不知風舞雩這樣的遠古神仙有什么樣的本領。
久無樂捏緊手中的玉牌:“那拿了這玉牌又有何用?”
鶴揚卻轉頭看了眼孝成澤,那不過十幾歲的少年,卻是滿目的焦急,似乎看不懂他們為何還待在原地不動。
風舞雩合目之時,五感皆失,他卻能感覺到鶴揚的目光帶著殺意盯著自己。
“走,趁他聽不到、看不見。”鶴揚一把便抓起了久無樂的手。
“師父,哪里能跑啊?”長懷一臉疑惑,他還沒反應過來,手里握著的燭阿劍,被鶴揚一把搶回去了。
久無樂隨著鶴揚的步調一同翻身入云,他們逆風而奔。
風舞雩忽睜雙目,他手掌一揮,幾道驚天打雷便劈落下來,赤金二色的瞳孔卻沒有任何感情:“久無樂,你若逃,便是更重的懲罰。”
他的聲音沒有感情,沒有波瀾起伏,聽不出憤怒,也聽不出無情。
鶴揚側目看了眼久無樂,對方卻沖他笑笑,忽化為白狐原形,將鶴揚駝在了背上,白狐四足踏云,他跑過急旋的狂風,躲過從天而落的雷電。
風舞雩微微瞇了雙目,他指尖是電光閃耀,他瞥了一眼長懷,長懷卻是滿臉的錯愕,風舞雩與他一樣,不明白這二人是怎么了,一個上仙、一個剛成神的狐妖,突然要做這般無畏的抵抗。
上一個這般的,已在幽山峻谷間被關押了十幾年,他們都不是第一個這般的,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
只是鶴揚,那可是天君,清源天君,僅次于帝君的存在。
風舞雩手指尖輕搖,雷電便跟著那九尾白狐劈去。
他也踩在云端之上,跟隨著追去,普天之下,都逃不過他的掌心。
鶴揚坐在白狐的背上,他通身幻化出金光護體,將他與久無樂團團護住,以擋雷電的余威。
“鶴揚。”風舞雩擋在了前面。
他在云端之中,雙臂化為了鳥翼,他雙目打開,赤金的瞳孔盯著眼前的狐與神。
鶴揚卻從懷間抽出燭阿劍,那玄色劍身將赤色劍光直斬過去。
風舞雩翻身躲過,卻只見鶴揚都不曾轉身,那劍卻又向自己刺過來了。
九天三界,又有幾人躲得過這把燭阿劍。
鶴揚揮劍,一刺一擊,一步十刺,劍招宛如雷霆,劍光如驚鴻掣電,周身的風都被劍刃攪碎。
而這般的速度,在那赤金瞳孔里還是太慢,一招一式,他腳尖一蹴,凌空翻身,對方都只能砍在空中。
可那白狐化為人身也轉手攻來,對于妖,風舞雩更無所畏懼。
他收起鳥翼與足,他閃躲著面前二人的攻擊,雖他知道對方定然傷不到自己,但拆了太多招,他都有些反應慢起來。
必須反擊了。
而那狐妖,一看就是沒經過什么戰斗,滿身破綻。
那雙赤金眸轉向久無樂,他提掌,手見電光閃耀,順著久無樂就拍去。
而鶴揚翻身奔去,他以燭阿劍去擋那拍向久無樂的電光。
——啪
電光徑直打在劍身,一聲脆響,劍未斷,卻有了絲絲裂痕。
是機會。
風舞雩等的便是此時,在戰場上從來是所向披靡的鶴揚,是因為他從未有后顧之憂,而此時久無樂成了他的后顧之憂,成了他最大的破綻。
十重之威的雷電毫不客氣地從云間打落下來,徑直劈向鶴揚。
風舞雩揮翅而起,他知道,自己贏了。
可那道雷卻打在了那狐妖身上,打在了那忽然幻化出真身,擋在鶴揚身前的久無樂的身上。
狐貍一聲哀嚎,聲如裂帛,肝腸寸斷。
那通身的白毛,被那一道雷電劈到發黃,那巨大的狐頓時倒了下去,他從云端開始跌落。
那是足足十重之威的雷電,若是鶴揚承受都要元氣大傷,而久無樂不過是剛得了仙道的小狐仙,沒有在那一瞬灰飛煙滅,已是福澤深厚。
那向下墜落的身體,那高高飄起的九條狐尾。
鶴揚不顧一切,縱身躍下,狐身太大了,他必須碰到久無樂才能縮小他的身體,而他的束妖索卻給了長懷,他要想盡辦法在久無樂墜地前抓住他。
風舞雩卻愣住了,他也是看著鶴揚長大的,那從小就性格剛正,總是喜怒不形于色,他冷冰冰的態度,常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說鶴揚恐怕是風舞雩的關門弟子,而非上一代清源天君的徒弟。
可現在,鶴揚眼里的光,是風舞雩從未見過的,他那雙赤金眸子就盯著從云端下墜的一神與一狐。
為了一只狐妖,高高在上的清源天君,竟罔顧禮法。
風舞雩化為通身赤色的金烏,抖抖翅膀,便有風助鶴揚之力。
鶴揚感受到風力,他不曾想到風舞雩居然會幫他,他來不及多想,他離久無樂越來越近。
他碰到了尾巴,碰到了那飛揚在空中的狐尾,他一把抓住,神力從掌心涌出,那碩大的九尾狐貍,立馬變成了普通狐貍一般的大小,鶴揚將狐貍抱在懷中,乘風而下。
他轉頭望去天際,那赤身金烏尚停在遠端。
“灑掃誅仙臺,望天君莫要忘了。”
風舞雩的聲音在空中久久回蕩。
而鶴揚落在大漠之中,四處之下沒有人煙,微風卷沙,懷中的九尾狐貍已奄奄一息。
被炙烤過的黃沙是滾燙的,大漠之中日光灼灼。
“久無樂。”鶴揚輕聲喚著懷中白狐的名字,他身上那塊刻著名字的玉牌早不知丟到了哪里。
白狐緊閉著雙眼,只有鼻間有微弱的呼吸,他睜不開眼睛,發不出聲音,九條尾巴無力地垂落在身后。
鶴揚再望向天際,那赤身金烏已飛走了。
他深吸了口氣,用手指為懷中的白狐梳理了毛發。
但他手指卻微微顫抖著,他望向天宮,望向那猶如煉獄一般的地方。
可他又看看懷中為自己擋下一擊的久無樂,他又覺得必須回去天宮,那里會讓久無樂好得快些。
他點沙一蹴,黃沙飛揚,他也縱身飛起,直破云霄。
鶴揚突然明白,自己明知沒有逃路,為何還要聽著孝成澤的話,拽著久無樂跑出青丘山。
或許是鶴揚覺得自己有那么一絲希望、星星之火一般的希望能夠躲掉風舞雩。
他曾不懂青翎,不懂自己這個妹妹,不懂她為了一個凡人跳下誅仙臺,舍棄神仙之位。
如今,他也對那個地方深惡痛絕。
過了多久,也沒過多久。
長懷再見師父,卻是在誅仙臺,他被天兵壓入誅仙臺,而師父帶著一只臥在他懷里的白狐站在一邊。
那漂亮的九尾白狐恢復了生氣,可不能言語,不能化為人形,他千年修為付之一炬,他誰也認不得了,也不會回去那個青丘山的院子看望自己徒弟。
他也不記得自己叫久無樂,但他去日日攙著鶴揚。
那曾揮劍斬遍妖魔的清源天君,閉關受罰,關在誅仙臺里,無人可見。
只有當有人被罰下誅仙臺之時,才得可進。
長懷望著師父,師父懷中抱著那可憐巴巴望向自己的白狐。
“師父,這天宮,真是讓人生厭啊。”說罷。
鶴揚站在一邊,看著那素衣披發的男子,看著自己曾神氣揚揚的徒弟,如今了無神采。
鶴揚就看著,看著長懷一步步走向誅仙臺,背對著空無一物的崖邊,他沖他笑笑,便向后倒去。
燭阿劍鳴,為他未來的主人哭泣。
而懷里的白狐不知怎的,竟流出兩滴淚來。
鶴揚一抬頭,便看到自己那位兄長,看著那光耀普天的帝君,立在常青樹下。慶昭沖自己這從不善面露喜色的弟弟笑了笑,卻換來對方的冷目相對。
“就算是風舞雩判下了誅仙令,你也該惦念,那是你的兒子。”鶴揚將那白狐放在地上,他向前走去,白狐緊緊跟上他的步子。
“他犯了大錯,應當受罰。”慶昭說道。
“你是帝君,從不犯錯嗎?”鶴揚一揚手,原本放在一邊石案上的燭阿劍飛揚過來。
慶昭并不說話,他只望著那只緊緊跟著鶴揚的狐貍,看著他們一神一狐走入誅仙臺那間陋室當中。他又轉頭看向那誅仙臺,那漢白玉的臺子,臺下是萬丈深淵,一墜下去,便痛不欲生,剔盡仙骨,墮入人間,墜入輪回。
“帝君。”一天兵小聲提醒道。
慶昭這才回神,擺擺手,揮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