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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成禮愣站在了原地,他與母后對視一眼。
那女人眼中生分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兒子。此刻的她對于孝成禮而言也無比陌生,這女人事到如今,連裝都不肯再裝了。
“哀家正說,誰能從我的寶庫中偷去龍筋,竟是久無樂那欺師滅祖的東西,不過,小龍王得了龍筋,也尚未恢復,我殺了你也不在話下?!蹦桥苏f話慢條斯理,言語間也只忙著整理她自己的衣裳。
鳴玗哦一聲:“你取血肉我能理解,可你竟要取那豎子的血肉作甚?”鳴玗手指還指了指背后的孝成禮。
那女人笑道:“小龍王都聞出來了不是嗎?孝成禮不是我生的,孝成澤才是。我用龍血滋養我那半妖的兒子,以強其筋骨、增其法力,如今只要一點點我們這圣人的血肉,就能讓我這半妖兒子變成他的模樣,替了他?!?
“貍貓換太子的可笑伎倆,也就你這狐妖好意思往人前講。”鳴玗嘴上講著話,卻揚手向那女人攻去。
卻只見那些道人,忽一同揮動拂塵,那些拂塵揚起的風竟如一道屏障,全然擋住了鳴玗的攻擊。而鳴玗剛得龍筋,力道完全把握不住,竟直直被彈回去,狠狠甩在了地面上。
那骨頭與地相碰的脆響,聽得鳴玗覺得自己死定了??伤驱垼侨玟撹F,摔得屁股疼些,竟無大礙。
“這些道士是何人?”鳴玗緩緩起身,他伸手攔住了想要上前一步的孝成禮。
孝成禮道:“你聽?!?
鳴玗這才聽到身后的殿中忽傳來鳥叫之音。
那鳥叫猶如幼鴨啼叫。
“你還養鳥了?”鳴玗側目看向孝成禮。
孝成禮卻眉頭緊蹙,望向那高坐的女人。
只見那女人揮揮手,身后殿內有瓷瓶被撞到之聲。
孝成禮一把推開鳴玗,二人向左右閃開,就見殿內忽沖出一物。
竟是長空,可人身卻已變成了通紅的魚身,魚身無鱗,但那張臉卻還是長空自己的臉,他口中已無人言,而是發出如鴨般的叫聲。
他在空中飛起,身上的黏液也滴落在地上,在地上劃出一道水痕。
“是赤鱬?!兵Q玗從手中甩出水劍,那劍身直直插入了長空的魚身上,他慘叫一聲,遠處的女人也松了手,長空直墜落地,落地之瞬化為水漬。
“小龍王竟還知赤鱬?”遠處的女人笑道。
“赤鱬不就是你們青丘山的名產嗎?魚身人面,體覆黏液,可化人形,卻無妖氣。你們青丘的狐不常吃了赤鱬,掩了妖氣,去吃人嗎?”鳴玗與那長空接觸了數次,卻也未曾發現對方不是人。
那女人卻搖搖手道:“小女子不過就是數十年前被先帝選入宮中,只因與成禮母親長相相似??蛇@人間太好了,我舍不得回了,便想都占過來。”
她一字一句,語氣輕緩,抑揚頓挫,語調百轉千回。
“圍在你周圍的也不過是些赤鱬?你真當我殺不了他們,殺不了你嗎?”鳴玗話音剛落,就聽見孝成禮一陣猛咳,他唇齒間流下鮮血,面色慘白。
“就如小女子我替了成禮的母親一樣,成澤也會替了成禮。這些赤鱬自然擋不了小龍王,我也無須出手,但您是真出不了小女子這個陣。更何況,中了毒的成禮活不過今日了?!闭f罷,那女人又一揮手,身邊圍著的道士皆化為煙塵散去,她下了轎輦,那華衣下露出那雪白的九條狐尾。
鳴玗走到孝成禮身邊,他伸手扶住孝成禮,對方咳下的血都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鳴玗側臉瞪著那女人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微微俯身行禮道:“久瑤,青丘的九尾小狐?!?
“你也姓久?那久無樂?”鳴玗道。
“久無樂乃是我的小師叔,只是他離經叛道,背離師門。誰能想到,他竟幫你從我這里偷走了龍筋。”那女人指尖的紅色讓人恍惚間以為是沾了血。
“就算他幫了我,你們又是一門子弟,我也不會手下留情?!兵Q玗說話間就提掌飛身而去,可他卻不想那女人居然不躲,結結實實地挨了他的一擊。
久瑤身形一鈍,鳴玗一掌拍在她的肩上,她腳下發力穩穩站住,眉頭微微一蹙。
鳴玗卻點地而起,他忽然明了,轉頭看向孝成禮,卻見他被一脖頸上環著獸圈的五尾狐貍用爪摁住。
那狐貍體型龐大,五條尾巴高高揚起,它把自己的血盆大口向已昏厥過去的孝成禮打開。
鳴玗揚袖就要撲過去,卻被久瑤抓住了腳腕,那女人一發力,竟把鳴玗抓扯了下來。鳴玗跌落在地,久瑤用狐尾將鳴玗四肢囚禁在地。
“孝成澤!”鳴玗側目看著那五尾狐貍就要一口咬下孝成禮的腦袋,他一聲喊,那五尾狐貍緩緩抬頭看向鳴玗。
久瑤卻呵一聲道:“你竟知道他是誰?”
“喝了我的血,我還聞不住他是誰嗎?”鳴玗就見那五尾狐貍向自己沖來,它長著大嘴,眼神里都是兇狠,它似乎想撲過來把鳴玗的喉嚨咬斷。
但明明久瑤就在自己身邊,那孝成澤居然還敢沖過來。
果不其然,久瑤一把松開了鳴玗,躍身而起,要躲避孝成澤。
那狐尾一松開自己,鳴玗就翻身一躍,跨坐在了那五尾狐貍的身上,他一把抓住了那狐貍的耳朵,只見孝成澤瞬間暴躁,大聲地叫喊起來,他伸出爪子想要把身上的鳴玗打下來。
“臭女人,你這兒子怕是現在連你的話都聽不進去,已經瘋了吧。半妖,呵,食我血肉,自然會發癲?!兵Q玗眼看那巨爪就要拍向自己,他騰空而起,落在孝成禮身邊,他扶起那緩緩醒來的人。
“那是五弟?”孝成禮渾身無力,他都能感覺到自己五臟六脾的衰竭,他用手撐著鳴玗,目光里卻全是眼前那只巨大的五尾狐貍。
“是,不過是尾巴數都沒長全的小狐貍,你龍爺爺我一掌就能把你掀翻?!兵Q玗擋在孝成禮身前,伸手遞給了孝成禮一塊新的巾帕。
“你可撐住了,我把你這假媽和瘋弟弟掀倒了,帶你回龍宮解毒?!兵Q玗那一身龍甲化成的衣衫,在日落前最后的余光下熠熠生輝。
久瑤卻立在五尾狐貍的身旁,她搖身一變,也化為九尾狐貍,只是母狐從來都比公狐小許多。
“怎么著?母子局?”鳴玗話還沒說完,他又攻了出去。
那五尾狐貍雖道行淺,可卻服用了許久的龍血,法力之威遠超身邊的母親。
久瑤見鳴玗攻過來,她卻先飛撲向鳴玗,鳴玗一個閃身,卻正巧本孝成澤撲住了,那沉重的狐貍爪子摁在鳴玗的胸口。
鳴玗本就身子虧損許久,重壓之下,就算是龍甲化成的外衣也擋不住,他嘴角間也流下鮮血。
鳴玗在狐貍爪下化為龍身,騰躍而起。
孝成禮第一次見到龍,見到那藍鱗金光的龍,日暮垂下,那龍已用身如蛇般纏住了那五尾狐貍。
孝成澤被龍身緊緊纏住,他呼吸漸促,只得仰天長嘯,那母狐在一旁聳起背脊,伸出利爪,口中是嗚咽威脅之聲。
孝成禮握緊了手中的巾帕,那巾帕里夾著一張梅花箋。
那九尾狐貍本正對著鳴玗發出叫喊,卻忽然轉身向孝成禮撲去,孝成禮足下踉蹌,摔倒在地,眼看久瑤撲來。
那巨口張合,卻咬在了孝成禮的胳膊上。只因是龍用嘴扯住了那九尾狐貍的尾巴。久瑤怒喊一聲,翻身要攻鳴玗。
而五尾狐貍也掙脫了龍身的束縛,張開口咬住了鳴玗的尾巴。
孝成禮用盡力氣怕了起來,他送巾帕中取出那支梅花箋,揉碎在掌間。
那梅花箋上的‘久無樂’,不就是剛才鳴玗口中提到的名字。
孝成禮聽得鳴玗哀嚎了一身,轉頭就見久瑤咬住了鳴玗的脖頸,那原本騰躍在空中的龍,已摔倒在地。
那五尾狐貍松開龍尾,他撲向自己的兄長。
而孝成禮就站在那里,眼看著化為狐貍的弟弟向自己撲來。他不是不知閃躲,而是全身都已無了力氣,他不停地咳嗽著,就似生命之燭已奄奄一息。
孝成禮卻反向沖向久瑤,那巨大的狐貍咬在龍頸之上,兩只前爪都緊緊摁住了鳴玗,而且鳴玗的呼吸已亂,他被咬著脖子,動彈不得,只得瞧見孝成澤向孝成禮撲去,那五尾狐貍張大嘴向愛了自己多年的親哥哥撲去。
孝成禮望著那撲來的白狐,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句:“孝成澤!”
那白狐竟真的停下了腳步,可卻不是它自己停下的,而是被一條長繩緊緊勒住了脖子。
久瑤也愣住了,她抬頭看向天際,只見那白衣白發的久無樂緊緊抓著那一根束妖索。
就在久瑤愣神那一刻,鳴玗化為人形,逃出她的口中,鳴玗脖頸與腳踝處都是一片血肉模糊,他踉蹌著跑到孝成禮身邊一把拉起來了對方。
“可還好?”鳴玗問道。
“你可還好?”孝成禮將手中的巾帕塞回到了鳴玗掌間。
“好久不見啊,小師叔。”久瑤也化為了人形,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久無樂。
“喲,久瑤啊,今早拿龍筋的時候沒和你打招呼,你就生氣到連小龍王都想殺了啊?!本脽o樂拽著那束妖索,孝成澤一步都動彈不得,只得在原地低聲嘶吼。
“這就是你養的兒啊?這哪里還像是個狐貍,不知者還便以為你生了只狼?!本脽o樂踩云落下。
“你背叛師門,有何資格教訓我?”那久瑤變幻出狐爪向久無樂撲去,久無樂雙手拽著束妖索,他不去擋,卻已有人替他擋下。
一把抓住久瑤的那人,鳴玗卻是認得的,那額間勾著金銀二色云紋的人,世間唯有一位。
“長懷?!兵Q玗喚出天界二太子的名諱。
長懷一甩手,久瑤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抬頭仰望那位二太子,雙目中皆是懼色。
她那不從妖道的小師叔怎能認得天界的長懷太子?那是帝君的二子,那是曾踏破妖族的清源天君的親傳弟子。
“鳴玗啊,你怎連這樣一個小小狐妖都治不下?”長懷瞥了眼久瑤,他便皺起了眉,“你這狐妖,怕是已食千人。”
長懷伸手便抓住了久瑤的手腕,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小女子是妖啊,靠食人而活,誰愿和我那師叔一般,非要修仙道。師祖都說了,小女子我食萬人就能比肩神靈,他修萬年都成不了上仙?!本矛幮χf話間卻顯女兒嬌態,似是長懷抓疼了她。
那被束妖索所縛的孝成澤見母親被長懷抓住,便更加狂躁,他奮力掙脫,卻不想那束妖索越來越緊。
“滿口荒唐言,我就親自動手送你上黃泉路吧?!遍L懷手下一發力。
“?。 本矛帒K叫一聲,她腕上已燃起大火。
“三昧真火,我不讓滅,不會滅。”
長懷還不松手,久瑤跪倒在地,強忍著痛,雙目一抬,眼中含著淚,瞪著久無樂道:“師叔,我可不悔。”
“不悔?把你兒子這般,你也不悔?”久無樂卻是難得的面露嚴肅之色,他拉了拉束妖索,那孝成澤叫聲凄慘。
久瑤眼眶已紅,卻咬著下唇搖搖頭:“至少,我,差點贏了。”
她話音落下,長懷松了手,那火便滿布她全身,她還未來得及喊叫,便已被真火燒進肉神與精魄。
“這五尾狐貍,不只半妖,他身上還有你的味兒,本事也不小啊?!遍L懷拍拍手掌,踱步到孝成澤面前,那五尾狐貍一瞧見長懷,便張開嘴要撲向長懷,卻被長懷變幻出的長劍抵住了嘴巴。
久無樂一收束妖索,那五位白狐竟被變為了一個手掌大的布偶,只是那狐貍布偶表情活靈活現,蔓延怒氣,嘴間還戳了根劍。
鳴玗哼一聲道:“他喝了我不少血,自然不同?!?
久無樂則看了鳴玗與孝成澤一眼道:“這五尾狐貍便交給在下,既是同族,在下有法子調教他。只是,他傷了小龍王,且還是圣人您的弟弟,還要聽二位的?!?
長懷倒是雙手環在胸前,指指孝成禮道:“這個只剩半口氣的凡人就是當今凡間的統領者?”
孝成禮不知眼前這額間金銀雙紋的男子是誰,只是他能一只手就殺了久瑤,必不是一般仙人。
“正是,多謝仙人搭救?!毙⒊啥Y倒是沙啞著喉嚨沖長懷行了禮。
長懷擺擺手:“罷了罷了,我這不是趕巧去我師父那里,碰到了這狐貍,我師父就讓我來給他幫忙,說是幫鳴玗,我自然就來了?!?
鳴玗這才恍然大悟,他以為是帝君尋了久無樂來幫自己,沒想到居然是清源天君。
“勞煩長懷太子了,在下便不去天君處了,還請二太子轉而告之?!本脽o樂笑道,他那頭白發倒是隨風而揚。
“好好好,鳴玗啊,你這,沒問題吧。”長懷上下打量著血淋淋的鳴玗道。
鳴玗嘖一聲道:“管你何事?回你天宮去?!?
那邊長懷竟和鳴玗吵起嘴來。長懷也很清楚,鳴玗其實是自己的弟弟,這事兒也不是聽鳴玗說的,而是師父沽酒獨酌、自言自語時偷聽來的。
而孝成禮則向久無樂行了一禮道:“愚弟便交給您了,他本性不壞,還請您好生教養?!?
久無樂則愛撫著掌間的狐貍布偶道:“圣人心胸寬廣,在下定當鞠躬盡瘁?!?
孝成禮正點點頭,還要講話,卻眼前一黑,又癱倒下去,他只聽得,耳邊有鳴玗大喊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