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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小龍王,誰不知他是龍王最小的兒子,誰不知他所能用的術(shù)法遠(yuǎn)勝同族,他甚至化為人形時,連頭上的龍角都可以隱去。
‘小龍王’三個字,只得稱鳴玗,而不是他三位哥哥里的任何一人。除了鳴玗,也沒人敢自稱‘小龍王’。
就如帝君的二子,長懷太子一般,小龍王也是自詡‘風(fēng)流客’,且這二人還是好友。只是比起那更桀驁不羈,且令帝君無比頭疼的二太子而言,鳴玗倒是從來不和龍王對著干。
只是,這從海岸的漁家俊少年到人間的高門大小姐,再或是靈妙小妖,無不有這兩位多情客溫存過之地。
可鳴玗偏就遇見了流光。
自那日,孝成禮許諾會去讓鳴玗去見流光。
鳴玗每日都會都在門口的門縫里看看外面,等著何時會來人帶自己去見流光。
除了每日取血的小畜生會來,鳴玗并未再見任何人。
又過了兩日,鳴玗心里已經(jīng)把孝成禮罵了數(shù)十遍,他坐在桌案前,身披著一件狐裘,一手握著盛滿熱水的瓷杯,一手拿著毛筆正在畫紙上畫畫,一旁還放置著一個炭火正旺的炭盆。
他本從不怕冷,只因他的龍鱗可護(hù)他不著風(fēng)寒,可如今被抽去了龍筋,日日被割去血肉,他身體大不如前,風(fēng)寒如骨刺一般割裂他的皮肉。
倒是他額前的龍角長的又大些了,龍角本也就是鳴玗沾沾自喜的特征之一,他的龍角是色澤均勻的灰褐色,龍角開支對稱,他的龍角比龍王的角都要色彩均勻且更為對稱。
他本可化人形時將龍角隱去,可他現(xiàn)在的法力連龍鱗都藏不住。
他日日可見自己大腿上的龍鱗越來越密,甚至對鏡時,連后背都已經(jīng)開始長出龍鱗了,脖頸處的龍鱗倒是沒再多長了。
鳴玗時常擔(dān)心自己會變成一個長滿龍鱗的人形怪物。誰讓他被人抽了龍筋,令他無法變回龍身。
“擇日必殺此田舍賊!”鳴玗畫上最后一筆,筆墨一灑,墨水都順著筆鋒的甩動,落在了桌子上,他大呼一聲,仿佛心里的惡氣全出了。
“哦?畫的這些什么?”畫紙突然被一只手抽走,來人正是孝成禮。
鳴玗雙手握住熱茶杯,不屑一笑道:“罵你的,有何貴干?”他也不藏著掖著,在他嘴邊,常常都是辱罵著孝成禮。
孝成禮瞧那紙上,正有一騰空而起的巨龍,不僅龍鱗被悉數(shù)畫出,連龍須都勾勒的活靈活現(xiàn),只是那騰躍而起的巨龍,口中竟正咬著一個人。那人還被筆墨圈了出來,旁邊寫上‘含鳥猢猻’四字。
“這四字,你倒是敢寫。”孝成禮并不惱,而將畫紙又放回到了桌上的毛氈墊上。
“有何不敢?你吃我血肉得以茍活,我就算你半個再生父母,為父的責(zé)罵兒子幾句,怎么了?”鳴玗把茶杯放回到桌上。
“行,如此我也算脫了俗胎。”說罷,孝成禮把手里的黑袍扔到對方頭上,那件袍子正好掛在了鳴玗的龍角上,只聽得孝成禮說了句:”去見流光。”
這正是鳴玗這幾日所一直期盼的事,可算盼來了,就算對方把衣服扔到他角上,他也懶得惱了。
鳴玗披上那件黑色的袍子,伸手帶上斗篷的帽子,那黑色的帽子擋去了他額前的龍角。也遮去了他大半的視線,他只當(dāng)看見腳下的路。
且有侍從也進(jìn)入了殿內(nèi),在鳴玗的雙手和雙腳上皆拴了紅繩金鈴。
那精巧的鈴鐺綁在鳴玗身上,他卻覺得那些紅繩金鈴如有千斤之重。
而鳴玗每走一步那幾串鈴鐺就會發(fā)出脆響。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身邊的人,而孝成禮也任由他抓住自己的胳膊。
“你要是敢把我?guī)グ盐一升堄偷牡胤剑揖蜁活櫶鞂m律法,一口吃了你。”鳴玗說道,他手下抓著孝成禮的力度加了幾分。
鳴玗赤腳走在地上,他走過梓陽殿里的蓮磚,第一次走上殿外的石板上,腳底傳來的冰涼之感傳導(dǎo)至了全身上下。
鳴玗只得看見自己腳下的路,他伸手緊緊抓著孝成禮。
但他是可以聽到周遭的聲音的,無數(shù)人走過、請安、問禮,還有雪落的聲音,風(fēng)吹枝椏的聲音,還有他身上鈴鐺發(fā)出的一陣又一陣的聲響。
鳴玗忽然想起自己初見流光,那不也是個冬日,只是那是個夜晚,那時自己剛從三太子處混吃混喝結(jié)束,打算回龍宮歇息。
那日,夜里的海岸,格外的寧靜,海浪翻滾著一圈又一圈,白浪在月光下白如沙岸。
他只記得,那天是上弦月。
鮫人多在滿月時到海岸上來,他們歌唱整夜,在月下流淚,皆化為珍珠。
而他那天卻在上弦月時見到了流光,上弦月鮫人都是自閉門戶而不出的,而流光卻在岸上。
那坐在海礁上的鮫人,半身魚尾的人坐在礁石之上,不似那些整日抽泣的鮫人,月光朦朧下,那頭黑發(fā)與魚尾上的鱗片皆有熠熠光澤。
鳴玗打量間,那鮫人也自回首。
“你是小龍王嗎?”其聲如海潮般溫柔。
“你呢?”
他卻不講話,但鳴玗卻見,月光如流沙,從他發(fā)端流轉(zhuǎn)到他的魚尾,如瑩瑩光火。
“流光相隨,狀若螢火。”鳴玗忍不住脫口而出。
“流光,好聽。我便叫流光了。”那鮫人說罷,沖他一笑,便縱身跳入海里。
他跳起時,一道魚尾便在月光下劃開一彎弧,如月牙彎。
鳴玗并沒有去追,而是站定在海岸邊,望著那塊海礁,似那鮫人還坐在那里。
他還記得,流光躍入海中時所擊打起的水花聲,如鳴佩環(huán)。
——叮鈴、叮鈴
“請皇兄福瑞安康。”有人突然攔住了他們的前行之路,他腰間所垂的翠玉配帶發(fā)出脆響。
鳴玗卻突然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味,那股味道間還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五弟起身吧。”孝成禮說道,鳴玗能不出對方話語中的任何感情,沒有兄弟稱謂,怎能知道這二人是兄弟。
“今日春宴,我早些進(jìn)宮向母后請安,不知皇兄這是?”那人是孝成禮的同父同母的五弟,孝成澤。
“見一位故人。”孝成禮并未直接回答對方的問題,他知道五弟在問自己身邊著披著黑斗篷的人是誰,卻不愿多說。
“那臣弟就不叨擾了,先去給母后請安了。”孝成澤那雙眼睛卻從沒離開過兄長身邊立著的那人的赤足,和腳踝上露出的紅線鈴鐺。
孝成澤走后,孝成禮才扯著鳴玗繼續(xù)向前走。
“那就是你唯一活著的弟弟?”鳴玗語氣里倒是有幾分嘲弄,知曉那場宮變,便都知道,孝成禮的所有兄弟都或死在了他所統(tǒng)領(lǐng)的反叛軍的刀下,或是死在他登基后的御令下。
孝成禮倒是不慌不忙地答道:“是的,成澤與我同母,自然不同,且母后偏愛成澤,在父皇生前也對成澤贊不絕口。”
“嚯,那為何是你繼位啊?”
“因為我是兄長。”
相比起孝成禮所謂的年長繼位,對于鳴玗而言,他比他的兄長術(shù)法高深許多,他自是將來的龍王。在龍宮,從不是最年長的大哥來做新龍王。所以他是很不解孝成禮的這套說辭。
也不知走了多久,鳴玗只知道一路上走過了長橋廊、走過了梨園,再停下來的時候,他雙腳已經(jīng)凍得通紅。
“有硫磺的味道。”鳴玗在停下的地方說道,他也知道自己已然停在了一道門外。
——吱呀
孝成禮向前一步打開了門,隨即后面的侍從道:“你們且去園外侯著。”
“喏。”那整整齊齊的回應(yīng)聲,才讓鳴玗知道他們身后竟然整整跟著數(shù)十人。
“流光就在里面。”孝成禮伸出手再次拉住了鳴玗,帶他進(jìn)入室內(nèi),一進(jìn)屋,如沐暖春。
鳴玗取下兜帽,解開披風(fēng),披風(fēng)順勢落在了地上,他才得見這竟然是一方浴池,那海棠型的溫泉池被垂落的煙羅帳遮掩住,但隱約看見池內(nèi)坐了一人。
暖氣與硫磺的味道夾雜著,團(tuán)團(tuán)圍住整個屋子。
隔著帳子,望去那池邊人,他坐在池邊,下半身卻都在水中。
“流光,流光。”鳴玗一把推開孝成禮的手,徑直向池邊跑去,他四肢上所系的鈴鐺發(fā)出的聲響,吵得他頭痛欲裂,鳴玗也顧不得了。
他繞開那些帷帳,一靠近溫泉池,便是撲面的水汽,他眼前結(jié)了一層朦朧。
他快步走向那池邊,這才得看清池中的那人。
那人在水中還穿了一身白軟絲衣,那一頭如墨的黑發(fā)卻變成了一頭銀發(fā)。而那張看向鳴玗的臉上竟然爬滿了枯老的皺褶。溫泉水下,也尋不到那條漂亮的魚尾,取而代之的是形如枯槁的雙腿。
這哪里還是那夜月光下驚鴻一瞥的鮫人,只是一個被抽干了生命的老人。
而那人回頭看著鳴玗,眼眸里光色輕動,他開口輕聲喚了句:“小龍王。”
那三字如有雷霆之勢,鳴玗當(dāng)即愣在了原地,那一聲哪里會出錯,正是流光。縱然面容老去,但那喚自己時的聲音,卻是只有流光才有的。
“流光。”鳴玗在池邊跪下,衣角都已被泉水浸濕,他鼻尖都掛上了汗珠,這溫泉的水汽蒸得鳴玗覺得燥熱。
流光伸出手來,鳴玗握住了那雙已變得蒼老無比的手。
“鳴玗。”流光輕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我在。”鳴玗回應(yīng)道。
“我騙了你。”流光的聲音未變,可他的面容卻已蒼老無比,一頭烏發(fā)也已變得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