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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八連忙又去看,屋外的場面又變了,那些螞蟥都變得敏捷迅速起來,紛紛往趕尸匠的腳底的傷口鉆去。不多時,趕尸匠就喊不出任何聲音。趕尸匠的身體迅速干癟,身上的血肉瞬間萎縮。
兩個老太婆仍舊不動聲色的看著。
王八忍不住了,推開門沖出去,腳上踩著螞蟥咯吱咯吱作響。可是王八正想去扶那個死去的趕尸匠,老太婆中的姐姐突然就向王八看過來,目光如刀。王八眼前一花,全是黑暗。沒了知覺。
等王八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被人背著,在黑暗的山路上行走。雨已經止住了,漫天的星光。王八扭頭看見,根伢子的尸體也還跟在后面。王八除了腦袋里一陣陣疼痛,沒有什么別的異樣。連聲稱謝,要下來。
把王八背著的人放下王八。側轉身,把王八看著。王八忽然驚訝,誰救了自己都不意外,為什么偏偏是他。
——站在面前的是那個老頭子,民工的帶頭人,在附屬醫院見過的。
王八想起了趙一二的話,那個民工的帶頭人,叫黃金火,和羅掰掰是同門,肯定是他對根伢子使得壞。可是現在的情況是黃金火肯定是在幫自己,而且他也會趕尸,卻把根伢子的尸體往老家趕。
這到底怎么了,王抬頭看了看天,看準了星位,辨明防線,的確黃金火剛才是背著自己往重慶方向在走。難道是師父想錯了嗎?
王八還不知道黃金火和羅師父在大樓的事情。故此不停地揣測。
王八問道:“我朋友怎么樣了,他有沒有事情?”
“他沒事,好的很,他把我以前學藝的師弟的法術散了。”
王八有點暈,不知道到底發生過什么。聽黃金火的口氣,好像不是站在羅師父這邊的,王八想起他在醫院對趙一二老淚橫流的樣子,心想師父這次估計是真錯了。王八那里想得到是黃金火臨時良心發現,放過了瘋子,這么多枝節。
王八又問,“你怎么把我從那兩個老婆婆手上弄出來的。”
黃金火還是不愿意多說話,只一句就把王八打發了,“不是我救你,是她們把你交我的。”
然后黃金火把根伢子的尸體仔細端詳了半天,不停的嘆氣,又翻身走著。王八問道:“你自己會趕尸,為什么要我們幫你。”
王八在黃金火身后,看見他做了揩眼睛的動作,“我做的事情,我自己去了結。你什么都不要問了,見到我們本家的黃蓮清,你就什么都知道。”
走了一夜,白天的時候,黃金火在山間找了個靠近魚塘的屋子住下。黃金火看來對這個地方非常熟悉,很快在魚塘里用網撈了兩條逃脫承包人漁網的家魚,在屋子里找出家什,弄了魚湯,兩人吃了。
王八對黃金火沒有了戒心,又看見黃金火趕尸的手藝高超,對地形熟悉。心里坦然,安穩的睡去。睡到正午,剛好一縷陽光從屋頂的茅草縫隙穿下,照在王八的眼皮上。王八醒了。
可是發現只有一個人在屋里。王八急了,看時辰是正午時,陽極而陰,尸體很容易這個時候最后一點魂魄散盡,到了晚上趕尸,就更難了。更容易招惹野魂近身。
王八連忙起身,推開門,就停下。原來黃金火和尸體就在不遠處,魚塘邊上。
黃金火把自己和尸體都脫的干干凈凈,站在半人深的水里。王八不知道黃金火在干什么,但他聽見黃金火哭的很厲害,邊哭邊說著什么話。距離隔得有點遠。王八也聽的不太清楚。王八看黃金火的舉動,也不敢貿然出門。就躲在門后,繼續偷偷看著。
王八就看見了黃金火手里的東西,是一條青蛇標,寒冬臘月的,到那里弄開的蛇呢。王八納悶,隨即自己解釋,也許跟黃金火的手藝有關,黃金火的青蛇標,和羅師父的稻草一樣,都是隨手的法器。他們兩個人的法術,還真是邪門,以后遇到這種人了,一定不能留情面。
黃金火把青蛇標抵在自己身上,青蛇標就不動了,過了一會,黃金火又把青蛇標扯下來,往根伢子尸體的鼻子里喂。如此反復。根伢子身上的膿液漸漸消褪,臉上的黑淤也開始消散。
王八明白了,根伢子馬上就要回家了,黃金火在用法術,把他弄得干凈點,像個人樣,免得家人太傷心。可是黃金火有個細節動作,王八沒看見,黃金火剛好背著王八,嘴里慢慢吐了條青蛇標出來,那條青蛇標,無聲無息的游進水里,纏到了根伢子的大腿上。
王八不再看了,難得心情舒坦,身上的壓力仿佛都卸下,有了黃金火在,王八的確放松了。王八把魚湯又喝了一碗,然后又躺倒木板上蓋了稻草睡去
王八醒來的時候,又已經天黑了,看著黃金火把什么都收拾好了,就等著王八睡醒的的模樣。王八心里納悶,他不用睡覺的嗎。
黃金火基本沒有話,只是在路上有獵戶下的套子,黃金火才提醒一聲。或是問兩聲王八能否看見四周野魂,若是有,就驅趕一下。
寅時時分,走到一個山脊。黃金火不走了。坐在地上,看著路的前方。王八奇怪,為什么他要在這里休息呢。王八就等著他休息好一起走路。可是休息了兩三個小時了,黃金火仍然沒有繼續走的意思。也不睡覺,就這么坐著。
王八問道:“你兒是不是趕辛苦了,那我來吧。”
王八就搖起鈴鐺,牽引尸體,走起來。王八往前走著,可是發現,尸體跟著自己走了兩步,就走不動了,只是原地動著腳步,卻不能前行。王八奇了怪。用了各種催尸的辦法,根伢子就是不能前行一步。就在原地跳動,也不能往前走。
王八走過去背尸體,把尸體往前背,立馬就覺得尸體如一座山壓了下來,把王八壓的跪在地上。可若是王八往回背,還是往常的重量。
王八若有所思。也坐了下來,問黃金火,“為什么他不能過界?”
“我們秀山姓黃的死在外面,必須要在省界等著家里人來接。”黃金火不帶任何感情的說道:“黃蓮清下的規矩。”
天亮后兩個小時,王八終于看到了被人提到無數遍的黃蓮清。
——一個五十左右的男人,穿著中山裝,可笑的是胸前的口袋還插著鋼筆。黃蓮清沒有留胡須,白凈臉皮,活脫的像一個山區小學的校長。
可是王八知道黃蓮清的實際年輕絕對不止五十歲,他和那兩個老婆婆打過交道,聽老婆婆的口氣,他們是同輩人。連師父趙一二都是他們的下輩。
跟著黃蓮清走上山脊的,還有上十人,有男有女,都是差不多的打扮,王八明白,他們都是秀山的黃家祠堂的族人。
一個年輕的女人啊的叫一聲,從人群中跑出來,撲到根伢子的身上,卻聲音只咿咿的哭了兩聲,卻哭不下去了,估計早就聽到了根伢子的死訊,在家里已經哭了無數次,嗓子都已經啞了。王八不知道這個女人是根伢子的姐姐還是妻子。
那女子用手在根伢子的臉龐上摸著。在和根伢子做最后的告別。
根伢子的眼睛突然流下淚來,嘴里蠕蠕的看樣子要說話。
那女子突然驚喜的喊道:“他沒死,他還活著。”可是她看到黃蓮清的臉色,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剛才的欣喜頓時烏有,眼睛里的光芒也黯然。
可是王八看見根伢子把那女子的手扶著,走到了一個石頭上,兩個人相互對坐著,開始說起話來。
王八知道黃金火昨天中午給根伢子做了什么了,他把自己的魂魄灌給了根伢子。讓根伢子能有片刻回魂的時間,和家人告別。
王八在這一刻,發現自己的道行實在是太淺,當初他認為趕尸就是利用人體最后一絲魂魄,在尸體肌肉腐爛前,帶動尸體走路,把尸體的魂魄控制好就行了。中美洲和南美洲也有這種法術,當地巫師利用死去的人干活,王八分析過南美洲巫師用的植物,和趕尸用的一些藥物,都是神經性的麻醉物。
王八自以為自己的分析很透徹了,可是這一路趕尸過來,這么多超出自己理解范圍的事情發生,還是讓王八覺得自己如井底之蛙。
眼看這個根伢子已經死了好久,可是現在竟然能夠回魂,和家人道別,交代后事。這事情,不是親眼所見,打死王八也不會相信啊。
眾人都不打擾根伢子和家人說話。
隔了一會,黃蓮清把手腕上的手表看了看,“三炷香了,時間到了。杜鵑,算了,讓他走吧。”
那女子猛的泣不成聲,根伢子不說話了,直直的坐在那里。來了幾個年輕小伙子,把根伢子搬到準備好的滑竿(山區的一種類似轎子的東西,比轎子結構簡單,容易在山地行走)上。嘿的一聲,抬著根伢子往家鄉的方向走去。
另外也有兩個中年婦女過來攙扶那個叫杜鵑的黃根伢子的家人。
人都走了。
山脊上只剩下黃蓮清、王八、黃金火。
“看在你舍得自己的入魂魄給根伢子,我就不把你帶到老屋里去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一時糊涂……”
“你那里是一時糊涂,你當年跟著你那個師父學藝,可是堅決的很;你非要帶著大家出門打工,其實是想拉他們跟著你干,你自己想當老板,你算計的好啊;為了工錢,你……哼哼。”
“沒有錢,他們拿什么回家過年……他們不天天找我罵我嗎……是我帶他們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