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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快到相府大門外時,顧巖馭了一聲勒住韁繩,小聲道:“相爺,咱府門外停了一輛馬車,看徽記,是敏王府的,要過去還是先調頭避開?”
顧含章垂放在身側的袖子動了動,身體抖地坐直,顧老夫人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敏王?他不是一直臥病在床不能見陽光嗎?”
“興許有事同孩兒商量吧。”顧含章道。
顧老夫人戴著護甲的手指顫動了一下,看了萬素映一眼,對顧含章道:“敏王府和大將軍府勢同水火,章兒,依娘之見,咱們不如暫且回避。”
顧含章目光平視前方,沉吟片刻,開口吩咐道:“顧巖,過去。”
“章兒。”顧老夫人低喊,眼里滿是不贊同之色。
“娘,敏王爺不在人前露面也罷,若露面向杜威挑戰,孩兒身為一品宰輔,選擇立場是避無可避的。”顧含章淡淡道,沒有回避萬素映和林緗綺的注目。
那個天縱英才少年俊杰的敏王爺到相府來做什么?
顧含章到正廳春禧堂去了,林緗綺陪著顧老夫人往內院走,心中不免猜測不定。
顧老夫人也是心神不寧,才走了幾步,一推林緗綺急促地道:“魚娘,你從春禧堂后側門進去,他們要是談起一些不該談的,你就出聲擾開話題,快去。”
翠羽紅幃從屋頂高高垂下,青藍色的銀絲緾枝搭鉤松松勾著,大廳中的鎏金大香爐燃著玉華香,裊裊輕煙下,疏懶地坐在楠木椅上的敏王的背影有些模糊,從側面只看清足上一雙墨靴上金線暗紋繁復交錯,五爪莽龍傲氣勃然。
“敏王爺大駕光臨,章倍感榮幸。”
“顧相為國操勞,輔佐父皇勞苦功高,本王一向欽仰,今日得以相見甚悅。”
大廳里兩個人說著官腔客套話,林緗綺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是在看戲臺上的演戲,不是在看活生生的真實的人。
“王爺一直深居簡出,眼下身體是大好了?”顧含章問道。
“抱恙著,只是心有一事憋著不說不快,故冒昧登門。”敏王輕笑了一聲,氣息短促虛弱,似是隨時會暈倒過去。
顧含章沒有接話,大廳里有片刻的靜謐,敏王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喟嘆了一聲,道:“顧相,本王今日進宮向父皇請安,路上道路阻堵繞路,馬車在相府的馬車后面經過西大胡同的。”
顧含章哦了一聲,抬頭看向敏王,靜等他接著說下去。
敏王停了一下,道:“男人犯罪作惡誅殺刑囚理所當然,內宅女子何罪之有,本王覺得,沒入教坊司的那些女子很可憐,不知顧相對此有何看法?”
“律法有規,要更改需三司衙門會同商議再呈請皇上圣斷。”顧含章說得很慢。
敏王低笑,道:“律法更改不易,不過,可以特赦,顧相覺得父皇四十壽誕時呈請父皇特赦如何?”
特赦!林緗綺腦袋嗡地一聲炸響。
若真能求得特赦,教坊司的女子都將得到自由,她可憐的三妹是不是就能離開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離開杜威的魔掌?
顧含章怎么回答敏王的,敏王后來又說了什么林緗綺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腦袋嗡嗡響著,眼前金星火芒,身體激動得不停發抖。
林緗綺的神智從狂喜中回神時,廳中兩人已站了起來往門外走。
敏王踏出廳門時突地回頭朝林緗綺所在的帷幔方向看來,林緗綺扶著帷幔的手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敏王有一張與暗啞虛弱的聲音極不相符的俊美的臉孔,鼻梁堅挺劍眉朗目,一雙黝黑的眸子比子夜還黑,幽闊高遠如一望無際的天空。
他和苻卿書真像,林緗綺腦子里有過模糊不清的閃念,又給她否定了。
景劭駿渾身從上到下透著尊貴的皇家子弟的霸氣貴氣,一派意氣風發的頤指氣使的上位之風。苻卿書雖也是成竹在胸運籌帷幄英雄蓋世,可周身卻彌漫著一種遺落在塵世之外的孤單蒼白和蕭索。
26.運籌帷幄與天爭
“魚娘,他們都談些什么?”顧老夫人看到林緗綺回轉,也不等她細細說,急迫地站起來抓住林緗綺的手連聲發問。
“相爺和敏王爺談請旨特赦的事……”林緗綺拍了拍顧老夫人的手安慰她,心尖有些難以自抑的疼痛。
顧老夫人顯然是要顧含章獨善其身,不要和杜威樹敵,看來,自己得盡快離開相府,莫和顧含章糾葛太深。
“為教坊司那些女子求特赦?”顧老夫人重復著問,早上她神情悲憫,這時卻是猶疑閃爍,
“章兒應下了嗎?”
“我也不知道,聽他們說的是特赦不是什么大事,我就走了。”林緗綺也心急著想知道顧含章應下沒有。
顧含章送客卻送了許久方進內堂,一同來的還有萬東海。
萬東海一身雪青色素面交領右衽錦袍,白色青鶴云紋滾邊透著沉穩大方,頭頂束發插著簡潔大方的烏木簪子,站在顧含章旁邊雖沒他的光華風采,卻也朗若皓月氣概不弱。
雖非仕族高門子弟,萬東海到底行多識廣,氣度十分大方得體,言談舉止從容款款,顧老夫人跟他談了幾句,面上笑容濃濃很是喜歡他。
說了會兒話,萬東海從袖袋里摸出一把牛角梳遞上,笑著道:“聽說牛角梳子梳頭發行氣活血精神放松,相爺每日為國勞神費心,這牛角梳也許能派上用場。”
做母親的最關心的莫不過兒女的身體,一把小小的牛角梳燙貼到顧老夫人心窩處,顧老夫人喜笑顏開,開口留了萬東海在相府用膳。
膳畢大家移步花廳品茗談心,林緗綺幾次想問顧含章特赦的事,又怕他不想給萬東海知道,憋得有些難受。
兩杯茶后,顧含章卻自己開口了,他道:“娘,你早上說教坊司那些女子可憐,巧了,敏王爺到訪正為那些女子的事,他約孩兒在皇上四十壽誕那日一起請旨為那些女子求特赦,孩兒應下了。”
顧老夫人遲疑著沒說話,萬東海拿茶杯的手略一頓,道:“若我沒記錯,八年前皇后娘娘中毒身亡,太醫院蘇太醫涉嫌謀害皇后娘娘,蘇家一門男丁被抄斬,女人沒入教坊司,現在蘇家尚活著的只有一女,被敏王帶出教坊司留在敏王府了,聽說那時為蘇家這個女兒的事,敏王和杜威大將軍唇槍舌戰許久,后來,人雖帶出教坊司,卻沒能脫掉樂籍。”
顧含章點頭,萬東海接著又道:“先前有傳言皇后娘娘之死是琳貴妃所為,經由蘇家女兒一事后,敏王府與杜府便勢同水火,特赦旨意若下,蘇家這個女兒的樂籍便脫了,只怕大將軍不甘不懣。”
“可不是。”顧老夫人忍不住開口,“章兒,此事你應承得有些草率了。”
“敏王爺親自登門,相爺不應承也不行的,咱們可以讓此事行得不惹惱杜大將軍。”萬東海笑道。
“東海你有良策?”顧老夫人看向萬東海,眼里滿是欣喜,稱呼一下子從萬公子改為東海。
“咱們可以讓此次特赦看起來和杜大將軍有關。”萬東海壓低聲音,小聲道:“若是杜大將軍也犯了需要特赦的罪責,相爺提出特赦,杜大將軍不止不會怪罪,還會對相爺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