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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暄神色沉郁地坐在房間,隔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醒酒湯,和宋登云對望。
他已經從記憶里翻找出了眼前這位宋九公子的相關事件,而宋九公子就坐在他對面,臉上的笑容都是對他的嘲諷和挑釁,沈重暄捧起湯碗,淺淺地呷了一口,嘆道:“沈某醉過頭了,竟連九公子也不曾認出來,實在慚愧。”
宋登云笑瞇瞇地:“無礙,反正你我不熟。”
沈重暄心里暗暗贊同,面上卻還是謙遜地搖搖頭,真誠道:“錯了,九公子與沈某乃是死生之交,當時若無九公子和封玨姑娘相助,沈某早被二殿下捉走了。”
宋登云道:“最后你還不是跟著走了?!?
沈重暄繼續搖頭:“是她跟著沈某走了。”
宋登云本意是來戳他痛處的,自然沒這閑心和他胡攪蠻纏,但沈重暄偏不肯主動提起孟醒,宋登云自恃人多,開門見山道:“沈少俠啊,其實我是來問一下,你怎么一個人?酩酊劍呢?總不能真讓那小霸王一樣的二殿下給搶走了吧?”
沈重暄心中冷笑,猜就知道這廝纏著他不放必然是等著這一記必殺,但他早已建起城防,區區一個孟醒,已經傷不了他。
...也就那么一丁點的痛感而已。
沈重暄垂眼喝湯,一點也不在意宋登云幸災樂禍的口氣,反唇相譏:“那封玨姑娘呢?”
“......”宋登云自討沒趣,側身蹺起二郎腿,神情霎時變得落寞許多,沈重暄等了半晌,聽見宋登云失落地開口,“我逃婚了?!?
沈重暄喝著醒酒湯的嘴忽然一停,沉默地把剩下半碗推到宋登云面前,言辭誠懇:“你是不是也喝醉了,來一口,好好回憶?!?
他當年只有十四歲都能看出宋登云注視著封玨的那雙眼。
其中濃情蜜意,恐怕在場也只有馮恨晚這個瞎子看不見。
那是何其壯闊而熾烈的情緒,如同埋藏日久的珍釀,尚不必啟封,就能聞到毫不設防的、張揚的酒香。
宋登云對封玨的感情絕非作假,而封玨素來內斂,明面上看不出,沈重暄猜她心里也是接受了宋登云的。
宋登云沉默許久,倉促地搖了搖頭:“阿玨她不想嫁我?!?
沈重暄聽說有人比自己還慘,終于來了點興致,抬起眼睛,認真地注視他,寬慰道:“許是宋兄多想了?”
“...我七哥,你也知道吧?”宋登云垂著眼神,全然忘了自己打擊沈重暄的初心,眸光黯淡如將滅未滅的燭火,“寒水煞,宋逐波。”
沈重暄不合時宜地想起那顆進了孟醒肚子里的靈妙度厄丹,頷首:“武功造詣非常之深?!?
宋登云掩面,狠狠地抽了口冷氣,自暴自棄一般道:“——阿玨喜歡的是我七哥?!?
沈重暄默然。
他有點理解宋登云的難過了。
“宋前輩也喜歡封玨姑娘嗎?”
沈重暄剛問完,自己就忍不住在心里搖頭,在他看來,宋逐波此人和蕭同悲大不相同,蕭同悲好似開過光的神兵利刃,看上去寒氣凜然靈動非常,卻終究只是一塊不食人間煙火的鐵。
因此不是凡間的俗物,又怎么可能動凡間的俗心?
宋逐波卻不是神兵,他更像一潭危機四伏的死水,誰人膽敢涉足,都會被他傷得體無完膚,可他終究無波無動,已成枯潭。
宋登云果然搖頭:“他誰都不喜歡。”
“...宋前輩從小就這樣嗎?”沈重暄也忍不住一嘆。
宋登云回憶片刻,自說自話道:“不是吧...七哥比我大很多,我也不知道啊。但我知道他從小就是天之驕子,他們那一代啊...歡喜宗的守真君,辟塵門的抱樸子,封家的封沉卿,宋家就得看我七哥了。所以七哥打小就不理人,他只管練刀,挺自負的?!?
沈重暄問:“你們不是兄弟么?他也不管你?”
“管啊,他是我堂哥,大伯過世后,爹就讓他來教我練刀?!彼蔚窃瓶噘赓獾匕欀?,“我比七哥差太多了,又怕疼又怕累,現在也是個廢物,而且阿玨比我要大,和七哥其實是青梅竹馬,更喜歡七哥也正常?!?
沈重暄原本還有些可憐他,這會兒聽說封玨和宋逐波才是青梅竹馬,又覺得宋登云更像橫刀奪愛,宋登云覷他一眼,沒等他委婉開口,就自覺接話:“你也覺得我多余是吧?”
沈重暄說:“也不是多余?!?
“就是多余?!彼蔚窃撇恢朗潜锪硕嗑玫那榫w,終于有機會一吐為快,也不顧及對方是自己深惡痛絕的陽川首富,只顧著傾訴,“我知道,大家都覺得我多余——你看,七哥多厲害啊,大伯一輩子聲名顯赫,七哥也沒有丟他的臉,不管怎么看,宋家都該傳給七哥吧!宋家是七哥的宋家,阿玨這么好的人,當然也該是七哥的妻子...可是、可是沈兄,你說,怎么就輪到我頭上了呢?”
沈重暄作為一個被搶了家產的繼承人,一時竟然有點心疼這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九公子,勸道:“也許是宋明庭前輩看出了你對封玨姑娘的想法,希望給你最好的一切呢?”
“可我不需要??!”宋登云痛苦地捶了一記桌子,又疼得嗷嗷叫,愁眉苦臉地看著湯碗里映出的自己的一雙眼睛,頹然道,“我不想和七哥搶,我知道我是廢物,我就好好做個廢物唄。反正前有我爹,現有七哥,以后有承卿,為什么非要丟給我呢?沒人會在意我的想法,都覺得我睡著也要笑醒,我和我爹都是走了大運,從各自兄長手里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