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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元臻臻自覺身子精神都好多了, 便想下床走走。屋子里有一方銅鏡, 鏡中的少女雖然和她有七八分相似,但頭上纏著紗布, 臉上遍布淤青, 精致的絲裙變成了一身尺寸略小的棉布衣裳, 看著活脫脫一個農家少女。
她嘆了口氣, 轉身打開房門,燦爛的日光鋪瀉而入,讓許久未見光明的元臻臻愜意地瞇了瞇眼。
外面是個小院子, 圓崇正蹲在草叢里捉蟋蟀玩, 見她出來,連忙興沖沖跑過來:“元姐姐你起來了啊?先別動,師叔給你煎的藥還在爐子上呢!”
小沙彌手腳麻利地跑去端來一碗藥汁,看著她喝完,見她被苦得眉毛皺成一團,又塞給她一顆糖:“元姐姐要用早飯嗎?我去給你拿。”
元臻臻哪能讓一個八歲的小孩子忙里忙外地服侍, 連忙拉住他道:“我自己去吃便是了。你吃過了嗎?青澄大師呢?”
“我吃過了。師叔還沒用飯,在前院教書呢。”
他指了個方向, 元臻臻揉揉他的腦袋, 慢慢朝那里去。
秋日的陽光清澈而溫暖,照在身上舒服得不行。元臻臻遠遠聽到一陣讀書聲, 雖然夾雜著各種不成調的口音, 但好歹能聽出念的是千字文。
所謂教室也不過是一片空曠的曬谷場, 大人小孩各自帶了馬扎來,坐成四排,手捧一本小冊子,搖頭晃腦地念著。青澄站在最前面,長身鶴立,列如青松,他手里沒有書,卻能完整無誤地背誦出來。
元臻臻站在角落里欣賞了一會兒,這人真是無論變成什么身份、換做什么打扮,只要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幅清雋淡雅的工筆畫。
她轉身去往小廚房。屋里收拾得很干凈,灶頭上還熱著粗糧饃和小米粥,紅紙扎緊的甕里裝著幾種腌制野菜,村里供給教書僧人的伙食還是挺不錯的。
柴堆上有一本不知是誰的小冊子。元臻臻拾起來隨手一翻,發現是梵天寺專門給村民們撰寫的小課本,內容有最基本的三字經、千字文、弟子規等等。
她坐在陽光下翻看了片刻,聽到門外傳來噠噠噠的聲音。手持竹竿的青年推門而入,元臻臻起身笑道:“大師下課啦?”
青澄腳步一頓,沒想到到廚房里會有別人,他辨認了一下聲音,驚訝道:“元女郎?你怎么已經起來了。”
“我感覺好多了,便起來走走,再躺下去人都快發霉啦!”元臻臻笑瞇瞇地上前,本能地想扶他,結果青澄感受到她的接近,立即后退了一步:“女郎用過早飯了么?外頭寒涼,你還是快點回去休息罷。”
元臻臻默默低收回手:“還沒用呢,剛被圓崇灌下一碗藥,不怎么餓,索性等大師你下課了一起吃。”
不等他再開口,她兀自取了兩副碗筷,盛好粥、擺上饃和兩碟小菜,再指引著他坐下。青澄恭恭敬敬地念了聲佛號:“多謝女郎。”
元臻臻不知道他平時是怎么用飯的,想了想,拿了一個饃放在他手里,又夾了腌菜到他碗里。青澄面上寫滿了不自在:“小僧無妨,女郎自己用吧。”
“嗯。”元臻臻嘴上答應著,還是把菜碟都推到他面前。
到底從沒和女子同桌共飯過,青澄有些拘謹,吃飯速度極慢,動作卻是舒緩而優雅,即便喝粥也沒什么聲音發出,一看就是受過極好的教育的。
元臻臻忽然很好奇,他出身在什么地方?為什么會出家為僧呢?
不過現在還不到打聽的時候,追不同的男人有不同的策略,很顯然,青澄大師是一塊需要加倍努力才能融化的冰山。
元臻臻有心和他閑聊兩句,但青澄回答的字數很少,頗有些“食不言寢不語”的意味,弄得元臻臻也只好悶頭扒飯。
青澄的教書工作是上下午各一個時辰,其余時間就帶著圓崇打坐念經、教習佛法。元臻臻雖然很想去陪他上課,但因為害怕被官府通緝,并不敢到前院去,在村民們面前露面。
提心吊膽了幾天,外面卻一絲風聲也無,元臻臻奇怪之余,心下也暗松了一口氣。經過一番休養,除了頭上的傷疤還隱隱作痛外,她的風寒發熱已經基本痊愈了。
于是青澄來看她時便道:“女郎既然已經康復,便快去尋找家人吧。”
元臻臻一愣,想起之前她自稱是流民來著,于是眼眶一紅:“青澄大師……你、你是要趕我走嗎?”
青澄一驚,連忙解釋:“我……小僧并無此意。只是之前女郎說,有家人也一起出來了,所以小僧想,你是否想念家人……”
元臻臻囁嚅道:“我是同我堂妹一起逃出來的,沒有別的家人了。那次遇到流寇,咱們本來是一起跑的,后來被沖散了……我如今到哪里去找她。”
說著她便抽噎起來,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其實青澄后來也去打聽過,那處山腳尸橫遍野,似乎只有一兩個官兵逃出生天,過了好幾日,才有官府來收尸打掃。
看樣子,元女郎的那位堂妹,也是兇多吉少了。
他嘆息著:“那……你可在別處還有族親?你一個姑娘家,總不能一直流落在外。”
元臻臻擦擦眼淚:“沒有了。我一家子都是楚江邊上的,水災泛濫,族人死的死,逃的逃,就剩我和妹妹了。”
青澄面露悲憫,不忍再問下去。近年來大秦災害頻頻,皇帝又年老昏庸,撥的錢到不了災民手里也不管,像元臻臻這樣流離失所的難民,不知凡幾。
感覺少女靠近了自己,青澄剛想說什么,忽然身體一頓——幾滴滾燙的淚水砸在他手背上。
杏眼桃腮的傾城少女,嚶嚶啜泣如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分外誘人。可惜面前這人完全看不見,元臻臻嘆了口氣,只得死命掐自己大腿,疼得淚珠子一顆顆往下掉。
她半跪下來,抓著他雪白的袖子,凄凄哀求:“青澄大師,求你別趕我走,我不會白吃白喝你們的,我現在身體好了,可以幫你們洗衣做飯、縫縫補補,我都會的。你別嫌棄我……”
軟膩玉指似不經意般搭在他手腕上,青澄整個人都僵硬了,結結巴巴地說:“元、元女郎,你先起來……”
他想抽回袖子,可她指尖傳來的瑟瑟顫意卻讓他左右為難。元臻臻再接再厲:“青澄大師,小女子身無長物,你把我趕出去,我也只能餓死荒野,或是被歹人抓去,落得個凄涼下場。”
青澄心里一沉,知道她說的沒錯。可是他和圓崇也并不常住在此,過兩個月他們便要回寺里了,到時候她可如何是好?
這一猶豫間,元臻臻已經抽出巾帕,把他手背上的淚漬擦干凈了。細膩的絲綢輕觸在皮膚上,溫柔纏綿,平白惹來心底悸動。
青年的耳尖迅速燒了起來,他摸到竹竿,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元女郎,此事再議,你、你沒處去的話就先住在這兒,也無妨。”
頓了頓,又補充道:“小僧,絕對沒有嫌棄你的意思。”
說完便拄著竹竿奪門而出。
又逃走了??
元臻臻望著那一襲白衣消失在夜色里,愣了片刻,撲哧一聲笑出來:這個煥煥這么純情的嗎?也太不經惹了啊!
此后,青澄果然沒再提過要她走的事,小圓崇顯然很喜歡元臻臻這個玩伴,更是從沒想過這一茬。
元臻臻便心安理得地住了下來。不過她另外收拾了一間臥房出來,把青澄的房間還給了他。
大概是考官都是武將的緣故吧,根據之前穿越的經驗,每個世界都需要她付出大量的體力,所以元臻臻病好之后,決定好好鍛煉身體,來提高原主的體質。
她每天一早起床,熱身之后在院子里一圈圈慢跑,直到汗流浹背才停下來。青澄知道后,讓圓崇也跟著她一起跑。因為圓崇臉上的肉越來越多,開始向小胖墩發展了。
小沙彌不情不愿,但也不敢不聽師叔的話。于是天一亮,院子里就出現一大一小兩個鍛煉的人。
他們跑步的時候,青澄就坐在廊下念經。元臻臻對佛教沒什么喜惡,但對著青澄,卻覺得那低吟淺誦的念經聲特別好聽,有時故意放輕了腳步,就為聽清楚他的聲音。
元臻臻覺得自己聽個一年半載的,也能皈依佛門了。
這天,她起床出門,看到圓崇和青澄正在商量什么事,小沙彌接過東西就往外走。元臻臻叫住他:“大清早的你去哪兒?不跑步了嗎?”
小圓崇說:“鐘大娘剛才來告假,說她相公摔傷了,她得在家照顧他,所以今天不能來給咱們做飯了。我得去跟村長說一聲,再請一個廚娘過來。”
元臻臻一聽就笑了,這可不是送上門的機會么!
她撫了撫耳邊碎發:“不忙請人,我受兩位大師救助,無以為報,如果你們不嫌棄,以后就讓我來做飯好了。”
小圓崇略怔:“小姐姐你還會做飯啊?”
他下意識地看向青澄,師叔明明告訴他,那晚把元姐姐背回來的時候,他摸到她衣服的質地,知道那是貴人穿的。所以元姐姐一定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女郎,不是千金小姐也是上等丫鬟。這樣的她,怎么還會下廚呢?
見兩人猶疑,元臻臻試探道:“不如你們今天讓我試一試?好吃的話以后就讓我來做,不好吃你們再去請村長派人過來,如何?”
她原本當然是不會下廚的,但經過三個世界的鍛煉之后,不會也被逼得會了,何況鐘大娘做的飯只能說不難下咽,并不算美味。這樣元臻臻可有信心多了,她的廚藝應當是在鐘大娘之上的。
青澄思忖片刻,點頭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