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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茂想起沈霆,年紀輕輕便隨著自己走商,十多歲便能獨挑一面,樣樣都強,唯有不肯結婚這一條讓他郁悶,如今這一條也沒了,著實正是滿意之時,面露笑容道:“這小子如今有媳婦兒管著,不怕他胡來。”
鄭姨娘也笑道:“我看大奶奶穩重知禮,想必也是出身世族之家,一般錢財想是不放在眼里,昨兒恍惚聽說曦小姐將房里的玉器盡數摔了,只說要聽個響兒,想是從前見多了,不當回事兒,咱們竟是沒聽說過有這般摔玉聽個趣兒的呢。”
沈茂愣了愣道:“是曦姐兒不滿意那些陳設么?想是下人糊弄她不懂事,擺的不好的玉器,讓她不滿意了。”
鄭姨娘也愣了下,料不到沈茂居然第一反應是這個,只得含糊道:“倒聽說是大爺從前千金買的黑玉馬的樣子。”
沈茂點點頭道:“想是失手砸了,奴仆欺主,胡亂編排主子,實在可惡,你去查查是哪個下人胡說,直接遠遠發賣了,留著這些造謠誹謗主子的奴仆干什么。”
鄭姨娘心里一驚,只得含糊笑道:“想是誤傳也有的,我也只是含糊聽了一句兩句,當不得真,料想大爺、大奶奶自有分寸。”
沈茂倒是回過神來道:“是了,如今大奶奶主持中饋,你倒是盡早交接才好,省得下人不盡心,她使喚不動。”
鄭姨娘心頭發苦,只得應了下來。她哪里知道,沈家不是明面上的一般富商,而是傾國之富,如今幾支的財富都在沈茂手中,他哪里會將這一點玉器放在心上,若是能讓幾個兄弟活轉過來,他情愿自己什么都沒有,兄弟之間相互扶助,開開心心的創一番祖宗基業,更何況曦娘乃是金尊玉貴的公主,莫說千金之玉,便是她想,整個南京的玉買來給她砸了又如何呢。
一時鄭姨娘回了春和軒,讓丫頭百靈出去通知前邊的管家娘子到抱廈那兒,準備交接。卻看到春和軒另外兩個姨娘,一個喚伴梅,一個喚玉霜的,都是生意場上別人送的妾,長得環肥燕瘦,各有千秋,正趁著天亮在院子里葡萄架下喝茶吃瓜子閑磕牙,看到鄭姨娘回來,伴梅哧的一聲笑道:“喲,今兒怎么天大亮了還看到我們的鄭娘子在這春和軒里呀,平日里不是早就去廣怡堂抱廈里點卯理事了嘛。”
玉霜慢悠悠地剝了個南瓜籽道:“妹妹消息太不靈通了,難道不知大爺新娶了大奶奶,如今沈宅可是有正經當家理事的夫人了,哪里需要個姨娘當家呢。”
伴梅揚起嗓子吃驚道:“哎呀呀,我還以為鄭娘子總有一日要搬出這春和軒呢,看來得趕緊讓媽媽們再弄張石椅來,省的日后鄭姐姐要和我們坐著閑磕牙都沒地方呢。”
鄭娘子只不理她們,一路帶著黃鶯出去了。
伴梅看她的背影,呸了一聲吐了個瓜子皮,道:“鎮日里妝模作樣,只管霸著老爺,偏也下不出個小崽子,平日里又只管克扣我們,如今可是大快人心,果然老爺不過也是當個玩意兒罷了,還當自己真的是管家夫人了不曾!”
玉霜微微一笑,媚眼如絲,說道:“老爺何曾是好美色的,不過是別人有妾他也有妾,不肯獨樹一幟罷了,你看他膝下僅一子,也堅決不肯續弦,顯是對先夫人情重。”
伴梅低聲說道:“你來得遲,不知道的,聽說早年原是陸家那邊要再送個先夫人的堂妹過來續弦的,結果大爺不飲不食,夜夜啼哭,當時不過才六歲,老爺心疼不過,便抱著他對陸家說絕不續娶,也再不生子了……這樣大的家業,獨大爺一人在膝下,因此這么多年來,老爺與大爺極少同時外出的,如今好不容易大爺有了子息,否則沈家那幫子族人,只怕早就想著要送人進來了,先時族里的二爺、五爺都還來住過一陣子的。”
玉霜吃了一驚道:“居然是老爺為了大爺,便不肯再續娶生子?我還以為是老爺……”放低了聲音道:“外頭皆是傳言老爺生不了了……”
伴梅撇了撇嘴,面色也黯淡下來道:“聽先頭伺候過夫人的老媽媽說過的,后來當真是諸妾多沒有身孕,放了一批出去,如今只得我們三人,我和你都罷了,進了沈家這么久,侍寢的日子屈指可數,沒有孩子情有可原。你看看那鄭姨娘,老爺只要在南京,都是召她侍寢,也沒有孩子!聽說也是好人家的子女,官家小姐出身的,父親犯了事,女眷全被籍沒入官,老爺昔日與她兄弟有些交情,看她全家被抄斬了,可憐她,才買了她回來的,聽說當時老爺是要給她另配個掌柜的,她卻一心要跟著老爺,自愿為妾的,這么多年來,送她的金珠玉寶,那可都是數不清了,又有什么用呢,膝下無子,可知男人的心,狠起來也是極狠的。”
玉霜也有些黯然道:“罷了,你是自幼沒吃過苦,我是被后母賣的,從小砍柴燒火,帶著弟弟還要喂雞喂豬,什么苦沒吃過,晚飯略吃多一點都要被打說貪吃的,待到長大些,擔心嫁了還要出妝奩,直接賣了,如今來到這里,雖然老爺冷落,然而寬厚得緊,并不朝打暮罵的,也沒有主母刻薄,比起從前,已是天上了,不必勞作,飯食都充足,每日只管閑坐聊天,將來興許還有放出去的日子,我已滿足了。”
伴梅撇嘴道:“先是還以為沈家巨富,來了是享福的,沒想到每日飯食都是可著來,想吃點新奇的,還得自己掏錢,衣服也是按季兩身,再多沒有,料子也只是平常。你沒見過那真正的豪門,光是燒的蠟燭,都是配了香制的,不同時候須燃不同的蠟燭;一樣茄子,都有十七八種做法,不同的菜肴又要配不同的碗碟,豪門里頭的貴夫人,那是一日要更數次衣袍,便連有些體面的丫頭,那也是穿金戴銀的……一般小門戶的小姐尚比不上。”伴梅顯是想起了從前的時光,滔滔不絕起來。
玉霜嘆道:“聽說大爺那邊的丫頭,倒都是得了大爺不少好玉,做派也是頗大的,和鄭姨娘也對上了好幾次。”
伴梅想起大爺那笑眼彎彎,極為和氣的樣子,也不禁嘆道:“只嘆我們命不好罷了,服侍的是老爺這樣不識風月的。”
廣怡堂里,鄭娘子正給眾管家娘子訓話道:“一會兒大奶奶便要來了,大奶奶不比我,是個不含糊的,大家自打點起精神來,理好手內的賬目,好好給大奶奶說一說,若是惹了大奶奶不快,老爺和我可沒那么多情面可講,到時候一家子的臉面都沒了,可都是你們自找的。”
眾管家媳婦有些手底不干凈的已是暗暗打鼓,原來昨夜林萱給了墨翠沒臉,已是傳遍了沈宅,豈有不緊張的,有些媳婦卻也暗自揣摩鄭娘子這意思,這意思是大奶奶不過是掌掌家,后頭豈不是還得老爺和鄭娘子定了方能打發人走?因此心內又暗定些。
一時間林萱已是帶著香附和粉晶來了,一則讓香附露露臉,讓管家娘子們認個臉熟,二則粉晶伶俐,又是沈家家生子,想是認識人多,帶來方便回去查問情況。
鄭娘子連忙起來,讓了林萱坐下后,便施了個禮道:“列位管家娘子都在這里了,還請大奶奶問話。”
林萱抬了抬眉,并沒有問話,只看了看下邊黑壓壓低著頭的管家娘子,淡淡問道:“這里頭一共有幾位管事媽媽?執事是按什么分的?”
鄭娘子看林萱并不讓她坐下,心中有些意外,只得側立著恭敬回道:“沈宅管事媽媽共有一百三十二位,均是按宅子里頭各院子分管執事的。”
林萱聽她答得含糊,也只是點點頭,沒說話,也沒請她坐下,看往下邊的媽媽們道:“我不過初來乍到,列位媽媽伺候老爺、大爺們多年,必都是老成的,如今我來了,列位也只管用心服侍,做好手上的事,伺候好主子們,那便成了。”
下邊的媽媽們齊聲應了一聲,心里倒都略有些寬松。
打發完她們,林萱也只是接了對牌和鑰匙,也沒多問,自就帶著人回去了,倒讓打了滿肚子腹稿,準備花團錦簇云里霧里地給林萱解釋一番的鄭娘子一股無力感,難道她當真不需借鑒前例?她原打算擺足架子,讓林萱管家后遇到什么都得來向她請教,這樣方顯得她的手段,下人看到如此,也只能對她更尊重,孰料林萱不安牌理出牌,倒讓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起來。
回了琢玉園的林萱,只叫了滿院子里頭的丫頭過來,然后說道:“今兒我新掌家,我初來乍到,沒什么經驗,打算抽四個大丫頭,建個掌事處,分為掌人、掌財、掌物、掌院四樣兒,各有職司,再各配兩名小丫頭使喚,每日聽各執事媽媽回事后,有前例的按前例辦,無前例的再來稟告主子示下,每七日將其間的大事寫個具條送我看看便可,月例為每月二十兩,若有出錯,則從此扣。你們在大爺園里多年,想是大爺信得過的人,我們夫妻一體,自然信得過大家,如今且先問問,可有自薦的?”
眾丫頭在下頭默默,雖都心動,卻看到粉晶出列道:“奴婢愿為奶奶分憂,愿領掌院一職。”
林萱微微一笑道:“掌院主管宅內各院房間的分配、修葺維護、打掃收拾,園子里花木草蔬種植、池子清理、各院上夜、守門等細務,試用期以一月為期,若是期間出了差錯,便另換別人,你可敢領?”
粉晶點頭道:“奴婢愿試試。”
林萱點頭道:“既如此,那掌院便由你先擔了。”
下邊的人略有些騷動,原來掌院聽著粗繁,然而沈宅后園房屋十分多,而花木果蔬更是出息極大,若是掌了此項,不消說油水極多,權力極大,已是有個小丫鬟站出來道:“奴婢珊瑚,愿跟著粉晶姐姐學習一二。”
林萱點頭道:“小丫頭們的人選,待定了四個大掌事后,由她們自選。”
下頭一陣騷動,心里已是活動開了,看來這掌事還能培養自己的人手和心腹,月例又高,只是這掌事處從前并無此例,會不會只是大奶奶自己異想天開,過幾日又解散了,倒是徒增笑談,還要被人嘲笑自己拍馬屁不成倒吃了癟。
又看了看下邊面上已是有些踴躍的丫頭們,微微笑,直點道:“紅翡。”
紅翡有些忐忑地出列,林萱道:“大爺同我說,你在寶物賞鑒上極為拿手,一般的書畫鑒賞、金器玉器鑒別,你都頗有造詣,且人品極是忠厚可信,與我薦了你做掌物一職,主管沈宅內大小倉庫的管理,你可愿意?”
紅翡聽到是沈霆親自薦的,一時之間在眾人面上極有光彩,激動得面上通紅,曲膝道:“奴婢愿為大爺、大奶奶分憂。”
下邊的丫鬟又是一陣悄悄的交頭接耳,一則是羨慕紅翡在大爺心中極有地位,又得了大奶奶倚重,極有臉面,另一則聽大奶奶的意思,此事是大爺也一力支持的,大爺支持,老爺絕不會不同意,心下又更活動開了。
果然出來了一名鵝蛋臉丫鬟,膚白唇紅,觀之可親,大膽道:“奴婢瑪瑙,三代都是沈家家仆,大半奴仆都認識,奴婢斗膽領掌人一職。”
林萱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道:“掌人須掌沈宅所有奴仆職司的任免、調動,月例數目制定、犯錯奴仆的懲戒,新進奴仆的教養,可不是人緣好便能做得來的,我原打算安排個管事媽媽來做的,你這般年輕,果真不怕?”
瑪瑙面上有些緊張,卻仍堅決道:“奴婢不怕,愿先領一個月,一個月若是做不好,到時任憑奶奶撤換。”
一旁茶晶悄悄對林萱說道:“她父親是外院劉大管家,祖父曾跟過太爺,極受老爺信任的。”林萱聽了倒是一愣,跟過陳友諒的世仆,居然在沈霆園里頭不是大丫鬟,她來了幾日,對她也沒什么印象,想是不是那種只管往前湊的丫鬟,或者是另有志向的,心下不禁好感大增,點頭道:“既然如此,那便由你領了掌人一職。”
四個掌事職司,如今已是去了三個,剩下的是掌財,此職司顧名思義,定是林萱微微笑道:“只剩下掌財了呀,此一職掌理錢財往來,賬目記錄核算,不僅要可靠的人,還需個伶俐會算會寫的人才可,誰能勝任此職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