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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萱點頭,沒什么興趣去想這個即將取代昭平帝的男人。江老夫人看她興致缺缺,自是知道她在想丈夫了,便試探著問道:“如今你丈夫也沒有消息,若是一直沒有消息,卻不知道你有何打算?”
林萱只是道:“慢慢總會有消息的,先等著吧。”
一旁的江文恪卻是面上有些不樂,最后打起精神道:“曦娘睡著了,小孩子熬不得夜,讓人送去睡吧。”大家看果然曦娘已是睡意朦朧的趴在林萱膝上,手里還緊緊捏著那福橘。
江老夫人趕緊道:“萱娘你身子也還沒完全調養好吧,還是不必守夜了,且先和曦娘下去睡吧。”
林萱點點頭告辭了,便輕輕抱起曦娘下去了。
江文恪一直看著她纖巧的身影,即使是除夕,她仍穿著淺藕色的素服,只系了條赭色的腰帶,圍了暗紅色的大氅,看上去不至于素凈到招人忌諱,她是為了先帝在守孝吧,他心中黯然,目光中遮掩不住的流連疼惜直讓一旁的江老夫人悚然而驚。
☆、558煙花易逝
秦淮河上,陳翊第一次身旁無親人的度過了一個冷清的年。
在瓜州短暫停留,挑挑揀揀買足了資質甚好的小丫鬟后,王媽媽也帶著九娘她們一同去了南京秦淮河上,邊接客邊調教小丫鬟。陳翊則白天教小丫頭,晚上就緊閉房門,足不出戶,以防被客人看到。
由于天氣寒冷,河上風大,生意不太好,王媽媽只得掏了些錢在秦淮河邊上租賃了一所宅子,打算過完年便搬進去住。
這夜正是大年除夕,畫舫上擺了宴席,鴇母和女兒們均在大堂里喝酒助興守歲,看秦淮河上官府放的煙花喝彩。
玉九娘看易先生沒有來和大家一同飲酒助興,也知道他雖落魄,也不肯淪落到和老鴇龜奴們同桌吃飯過年,便去廚房拾掇了些精致的小菜和酒,給他房里送去。
下了艙房,果見易晨靠在房間窗子上往外邊看秦淮河上一朵一朵升起的煙花出神。經過一段時間的安定休養,他的身體已經漸漸恢復,漸漸又恢復了從前那優雅從容,舉手投足自流露出貴氣,只是仍是瘦,人也憂郁許多,總是落落寡歡,不愛說話,卻是迷得那些鄉下來的小丫頭個個都對他心服口服,為了博他一句夸獎,學得十分認真,個個都長進飛快,小小年紀描眉涂唇,束腰含胸,在易先生面前個個都矜持嫻雅,倒是把王媽媽樂壞了,對易先生的態度也好了許多,買了這樣多的小丫頭,哪一次這么好調教?早知道一個氣度從容貴氣英俊的男先生這么有用,她真應該早些發現的。
玉九娘輕笑道:“秦淮河上的煙花雖不如京城的豪闊,但在水邊放起,意境分外不同,先生也看住了?”
陳翊轉過臉看了她一眼,從迷離的回憶中掙扎了出來,頷首道:“確實是有些想家了。”
玉九娘讓小丫頭將酒菜擺上道:“先生也用些酒菜,待明年開春,想是就回京城了,倒要拖先生的福氣,幾個新妹妹教得很好呢。”
陳翊苦笑了下道:“九娘莫要調侃了,我已是如此落魄了,說點別的吧。”
玉九娘微微一笑,轉眼看了看外邊一朵一朵升起的煙花,道:“這樣的煙花,倒是讓我想起一句詞呢,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我們煙花女子才是朝不保夕,易先生不過是暫時落魄,總要回京崛起,一切都可以重新再來,又有什么好郁郁在心的呢?”
陳翊郁郁寡歡道:“人死不能復生,就算一起可以重來,人也都不是舊人了,不過都是明月夜,短松岡,西陵下,風吹雨罷了。”
玉九娘看他滿臉落寞,卻也觸動心事道:“易先生是在懷念易夫人么,奴有幸見過一面,的確是個少見的端莊大氣的好女子,也難怪易先生念念不忘了,死人大概總能在男人心中占據更多吧,便是如何憐惜眼前人,也再爭不過死人了。”
陳翊嘆了口氣,他又何止是想念常皇后,還有那香消玉殞的猶如火鳳一樣的劉明舒,那仍懷著身孕的總是安靜的不說話的林萱,還有總是一直嚴厲的要求著自己的嚴母。這些人都再也不會出現了。
玉九娘也郁郁地倒了一杯酒,自斟自飲起來,陳翊看她因過年,穿著紅裙,露出雪白的一節皓腕,不禁又想起最愛穿紅的劉明舒,玉九娘看他發呆,問他:“易先生在想什么?這樣盯著奴的衣袖?”
陳翊恍然發現自己失禮了,只得尷尬笑道:“我只是想起,從前一同飲酒作樂的日子,如今人各天涯了。”
玉九娘笑了笑道:“朱公子如今貴為攝政王,自然和從前不同,國事繁忙,哪里還有空出來閑游呢,再一個,其實,阿纖進宮以后,他也就不愛出來玩了,你們其實也是吧,自從阿纖入宮以后,我也沒見過您了。”
陳翊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道:“嗯……當時事務比較多……”
玉九娘也想起了從前那快活日子,阿纖穿著鮮紅的衣裙,手持牙板,輕敲慢疊,朱允炆放聲歌唱,也笑道:“你們都喜歡阿纖,她愛穿紅,我那時候也不敢穿紅,哪里配穿呢,她那樣的美不是俗世可留的,果然天妒紅顏,便是帝王也無福消受,就這樣香消玉殞了,倒讓大家傷心了一趟。”
陳翊愣怔道:“果然是帝王……也無福消受么。”
玉九娘撇了撇嘴道:“其實攝政王和她,青梅竹馬,早就彼此有情了,先帝橫插了一腳,可不是這就折了福,早早就死了。”
陳翊如遭雷擊,愣愣道:“他們彼此有情?”
玉九娘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看他震驚的神色不似有詐,便頷首道:“可不是么?你竟沒看出來?咱們幾個一起玩的,誰看不出,不過都含糊著沒挑破窗戶紙罷了,他們也都是發乎情,止乎禮,并無逾禮之處……”
陳翊只覺得耳朵里隆隆的響,只覺得從來沒這么困難的想明白一件事情過,他們竟然有情?莫非,莫非阿纖入宮只是為了圣命難違,從來沒有喜歡過自己?
他面色蒼白,玉九娘看他臉色難看,她一貫聰明伶俐,心念一轉認為已是知道他為何傷心,笑道:“想來你當時也十分喜歡找阿纖搭話,對弈,應當也是對她有情吧。不過你已有貴妻,阿纖如此高門,如何會委身于你做妾呢。攝政王也是已經定了親,不敢褻瀆于她,現在想起來,早知道她入宮最后如此命薄,倒不如嫁了攝政王,總得個兩情相悅,一世安穩呢。”
陳翊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睡著的,總之他一杯接著一杯的喝,最后終于酩酊大醉,迷迷糊糊中,似乎是玉九娘扶著他上了床,替他脫了鞋蓋了被子,一雙手十分溫暖,讓他十分留戀。
京城里,攝政王府,朱允炆也在黯然神傷。今日除夕夜,他少不得要帶著生母、妻子回歸仁伯府老宅去拜祭祖宗,吃年夜飯,陪老夫人守歲。
由于今非昔比,如今他貴為攝政王,妻子為王妃,生母也有了誥命,終于不需要再跪拜嫡母,回去看到嫡母和兩個嫡兄弟面色難看,他視若無睹的行了家禮,又讓徐若璠陪著祖母、生母,祭祀過后,草草吃了年夜飯,便借口有政事,帶著母親妻子回了攝政王府。
書房里,他一頁一頁地在反復翻著看著一疊紙張,上一張寫著:“十二月初二,貴女已入了永平府地面,開粥棚救濟災民,又收留孤兒兩個,擊傷前來調戲的流民一批,仆等待人散后,將犯貴女流民送當地官府查辦。”
第二張記載:“十二月初三,貴女將收留孤兒交孤兒院,又一一慰問院內孤兒,留下銀三百,因全身白衣,蒙白紗,神儀宛然,孤兒均喚之為觀音姐姐。”
第三張:“十二月初五,貴女夜半劫永平為富不仁、戰爭時囤積貨物之富商家三家,均取財產,未傷人而去,在墻上書不義之財天收之大字,自京城至永平一路,已如此劫了二十余家,因白紗蒙面,白衣翩然,風姿若神,來去如風,如今江湖人稱其觀音俠。”
第四張:“十二月初十,貴女在劫一富戶時偶遇一賊名懶龍,其心機靈變,身手甚好,與貴女相談甚歡,聯手盜后,于江邊船上夜飲長談至天明,此后便結伴而行。仆等已飛鴿傳書暗部查懶龍身世。”
第五張:“暗部稟尊主:懶龍為蘇州人士,自幼身材小巧,膽大心細,習得登屋跳梁、捫墻摸壁之術,出沒如鬼神,善偷喜謔,能說十三省方言鄉談,江湖人稱其神偷,又因其偷盜一處后好畫一枝梅,因此人也稱之一枝梅。為人頗義氣任俠,時劫富濟貧,又好戲弄人,頗得江湖人稱贊。”
第六張:“貴女與懶龍攜伴一路往南而行,一路劫富濟貧,相對頗為收禮,并無逾禮之處,懶龍似有所察仆等蹤跡,然未曾喝破。”
朱允炆一頁一頁的翻看著,已是癡了,只有阿纖才有這樣傳奇的舉動,他的阿纖,是這樣的奇女子,從前看那些傳奇雜書的時候,他們就一同幻想過這樣的并轡聯袂,快意江湖,如今她一個人遠赴江湖,行俠仗義,又遇到了新的伙伴,開始了新的征程,自己卻還陷在祿蠹庸俗之中!
他一頭翻看一頭飲酒解悶,卻看到前頭有書童進來稟道:“王妃請見,道今日老夫人有言交代。”
他將紙張愛惜的收到木匣子里頭蓋好,淡淡道:“請她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