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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倒是出乎賈小環的預料,小廝不過進去了片刻,便出來說老爺叫他進去。賈小環原本還以為,今兒又是得白耗一陣工夫,然后便能甩袖走人呢。
暗自在心里不耐煩地皺眉,賈小環跟在小廝身后緩步進入院門。以往,他總是為了跟上小廝的步伐,慌亂踉蹌地捯著小短腿兒;可如今,賈小環絲毫都沒了跟上去的意思,氣定神閑甚至是刻意放緩了腳步。如此一來,自然被小廝落下來挺遠。
待賈小環走到書房門前,果然見那小廝在等著,不敢獨自進去。本來嘛,他一個做奴才的,不顧忌著小主子的步伐,反自個兒一徑地邁大步,這可不是為奴之道。收到小廝一個氣怒的眼神,賈小環卻不吝于給他一個微笑。
“給老爺請安。”重活一世,這還是第一回見賈政,賈小環卻沒有什么心情澎湃之感。動作規整地見了一禮之后,便垂首立在賈政面前,等著聽他訓話。這個人,他是一眼都不愿意多看的。
而賈政也沒有讓他失望,面目整肅地端坐在書案后方,聲音嚴厲地道:“一日之計在于晨。如你這般一大清早便渾渾噩噩、拖拖拉拉,那便是浪費大好光陰,小小年紀便如此頑劣,簡直不可饒恕。今日若非為了等你,耽誤了不知多少公務,真是不成體統。”
“老爺是要上早朝了么?”賈小環微微抬起臉,滿是天真地問道:“我聽璉二嫂子說,當大官的每日都要上早朝呢,所以早上才會那么忙,老爺也是大官吧?我知道錯了,以后一定會早早過來,不敢再耽誤老爺的早朝。”
屁的公務!當了半輩子的官,也不過是從正六品爬到了從五品,甚至一輩子都沒能摸到上早朝的資格,一大清早的能耽誤什么公務?!還沒人說他胖呢,這都已經喘了起來,還要臉么?!
本來正準備對庶子大加訓斥的政二老爺,猛然間就被噎得說不下去了。旋即,他便頗有些惱羞成怒地斥道:“整日里也不知都跟那不學無術的學了些什么,一點都不知道上進,反跟那歪門邪道上下功夫。好在這個家不用指望你,不然就真是家門不幸了。還不趕緊滾出去!”
終于能走人了!賈小環痛快地答應一聲,留下氣得胸悶氣短的賈政賈存周,自個兒腳步輕快地走了。他就說賈政今兒怎么賞臉見他了呢,如今聽著那些指桑罵槐的話,大概是大伯父跟他說了什么,才有了今日這一出。
有了這么一回,日后他若是再來請安,大概仍舊是要吃閉門羹的吧。
一大清早的,氣著了一個賈政,賈小環不由便覺得真正神清氣爽起來。便是接下來要去見王夫人,也覺得沒有那么不耐煩了。
……
心情愉悅地從夢坡齋出來,賈小環邁步往西北方向走,王夫人日常起居的院子就在那邊。
雖然此時也只是朝陽初升,榮國府的下人們已經忙活起來。賈小環這一路上,沒少有丫鬟婆子從他身邊匆匆走過,卻鮮有哪個同他打聲招呼的,更別說給他這個三爺見個禮問聲好了。若是當年,賈小環自然是又是生氣又是委屈,少不得就在王夫人面前帶出來,然后就免不了要受她的訓斥、處罰。當然,更多的時候,是要帶累他的娘親。
王夫人的院門,比賈政的書房難進得多。賈小環叫小丫鬟進去通報之后,足足立在院門處等了將近一刻鐘,方才見有個二等丫鬟出來,將他叫了進去。可即便是得以進了院門,想要進到房里去給王夫人請安,仍舊還是要被晾在門外等一等的。
好在,如今乃是九月初,早晨這時候不冷不熱的,賈小環倒是沒受罪。若是再晚一陣子,怕就要吃苦頭了。
見到王夫人的時候,她已經打理停當了,面色整肅地端坐在正當中的主位上,捧著一碗熱羊奶.子慢呷著。即便是聽見了賈小環進來的聲音,也沒有遞個眼神過去的意思。在她的身周,高高矮矮地立著十數個丫鬟婆子,這其中便有周、趙這兩位姨娘。
賈小環向著王夫人見禮,就如方才向著賈政見禮一般,并沒有跪下磕頭。當然,按照日常禮數來說,他也并無失禮之處,畢竟男孩兒家的膝蓋和頭顱其實還都比較金貴,用不著每日請安都跪著磕頭的。不過,以往都是行跪拜禮的,如今這一變換,又怎會不引人側目?
旁的丫鬟婆子們便不說了,便是那正專注于自個兒熱奶.子的王夫人,亦是飛快地扔了個眼神過來。她自然很是不滿,這小賤種許久不來給她這嫡母請安也就罷了,今日既然來了,卻連個頭也不知道磕,可見是這陣子把心給養大了啊!
不過即便心里再不痛快,王夫人面上也未表露出來,只是愈加放慢了呷飲熱奶.子的速度。她如今有正經事忙著,卻是瞧不見眼前不相干的人,且叫那小賤種等一等再免禮吧。太太既然都當看不見了,邊上的丫鬟婆子自然不會多嘴去提醒她,下面的環哥兒還彎著腰呢。
趙姨娘雖也詫異于兒子的不跪,可此時見太太她們竟都將兒子晾在了那兒,不由得就將詫異丟到了一邊,心里就只剩下心疼和惱怒了。就當她忍不住了,想要觍著臉上前提醒太太一聲時,剛要抬起腳就不由得又收住了,好懸沒讓她趔趄一下。
為何呢?
她那沒人理會的兒子喲,根本就沒用太太招呼,竟然自個兒就直起了腰。趙姨娘只覺得眼前一黑,真想就這么暈過去,不管這倒霉兒子了。
這太太本就不喜歡環哥兒,又愛找由頭挑他的錯兒,更是隔三差五地就要罰一罰。這回這么明顯的不守規矩之處,還不得讓太太狠狠地抓住,待會兒不知道得怎么罰環哥兒呢。一想到這個趙姨娘便滿嘴發苦,兒子犯了挨罰,她又怎么能逃得過,還不是得替他撐著,好歹能讓兒子少受些罪。
果然,王夫人終于正眼看了看直挺挺立在她面前的下賤.種子,心中氣惱之余,也不免覺得好笑。這不過幾日工夫,也不知是誰給他吃了什么藥,膽子倒是大了起來,只可惜啊……腦子卻是越來越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