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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同父皇如仇人一般,父皇執意支持盧定業,使得大哥后來愈發陰狠孤獨……可大哥并不對盧家真正動手,充其量就是阻止盧家人入朝為官……
方瓊初孕虛弱,方才陪產懸心,心神一旦不穩,夜間草草吃的那些東西,此刻竟全都涌上喉嚨。
他跌跌撞撞地來到窗邊,吐了起來。
盧紹鈞一驚。
“……怎么?害喜了么?”
這下幾乎把整個胃都倒了個干凈。勉強用些茶水漱口,人已脫力了一半。
卻還想著蘇胡爾緹講的故事:
那伊里蘇最年輕、最俊美的王子,如何同父王的王妃偷情,如何害死了自己愛的女人……
“……瓊?”
“……我沒事……讓我想想……”
他牢牢地抓著盧紹鈞的胳膊,氣喘不止。
若有所悟,又抬起面孔,望著盧紹鈞,驚恐地瞪著雙眼:
“鈞哥……你看著我,告訴我,我長得更像大哥,還是更像父皇……”
盧紹鈞胸膛一震。
方瓊斷斷續續地說:
“……我的母親……那樣美麗的女子,她的雙胞妹妹,在伊里蘇,受到所有男人的傾慕和渴望,被伊里蘇王像金絲雀一般囚在籠子里,不讓旁的男人多看她一眼,就連懲罰她、要她死,也冰封了她的遺體藏在圣殿,不許她腐爛入土。——你說,這樣美的人,為何會在冷宮度過一生?我父皇貪權好色,喜歡折磨女子,難道真對母親毫不動心?!”
他越說越快,臉色蒼白得像窗外的大雪。盧紹鈞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已經化作塵埃的宮廷艷事,對盧紹鈞來說,哪兒如眼前人的身子要緊?
“瓊,你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呃——……”
胃部一陣緊縮,可惜吐無可吐。
今日方瓊有了兒子。
這件事和盧紹鈞的話,觸發了回憶里一個敏感的關竅:他察覺到做爹爹對兒子的心情,也猛然憶起大哥對他那毫無緣由的偏愛,這份遙遠的情感忽然有了別的含義。
大哥長他十五歲。
……足夠了。
“……我陪你調查真相,但要待你身體穩定以后。”盧紹鈞抱著他,一字一頓地說,聲音在空蕩蕩的酒樓里回蕩。
方瓊眼眶發熱。
他那青澀的初戀,對兄長朦朧的憧憬與崇拜,逝去的人毫無保留地教給他的帝王之術,被他藏起的兩道圣旨中隱藏的秘密的期盼,全部在他的腦海里連成一串……
方瓊靠在盧紹鈞的懷里,極力忍耐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大喜之日,不該如此。
此時此刻,他慢慢解開了一個長久以來耿耿于懷的謎團:自己為何出生在這個世上。
……絕不是多余的那個。
如果他所猜測的是真——
“……拿出圣旨、讓昀繼位,是個錯誤……”方瓊低泣道,“我太軟弱,對不起大哥和母親,讓他們在人世間的苦都白受了……還令昀平白過那種被人桎梏的日子,欺騙他,他的心性越發不安穩……都是因為我……”
盧紹鈞也被他說得心痛起來:
“……那些都過去了,你還有機會……而且,那時你孤身一人,現在你有我。”
“我從來沒真的孤身一人,只是覺得人人都不會信個綠眼睛的家伙。”方瓊又要哭,又要辯解,簡直不成樣子,“改弦更張,須有名目,我亦不愿昀傷心……”
“照我那姑姑這么干下去,遲早會有名目。”盧紹鈞耐心地說,“你不可對方昀心軟,他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純善的小孩。據我所知……他是不是常常做噩夢?”
“……你怎么曉得?”
“夢見什么?”
“夢見……——對了,他要摟著我才肯睡覺,有一次問我‘會不會遭報應’,還說我能替他鎮神驅鬼……”
“那就是了。”盧紹鈞淡淡道,“我憎恨殤帝一只手掐死了我的理想,你們皇家的秘密,很久都不愿去碰。但太后畢竟是我的姑姑,有些奇怪的消息,還是會拐著彎傳到我的耳朵里。正好借這次機會,暗地把事情查一查。”
他移來一張軟椅,讓方瓊歇息,很冷靜地說:
“……我們既已錯失先機,一切反倒不急于一時。你此次去北方,打了勝仗,提振了聲名,而太后在京中諸多作為,頗受內外微詞。不妨等她的馬腳再多露些。——你呢,既然下定了決心,眼下就借口養胎,說身子虛弱,別再上朝入宮。”
“……這樣行么?”
“當然行。現在你功勞甚多,低調行事,大臣們都會理解,反而念你謙虛。……文人判斷好壞的腦子么,就是這般膚淺。”
“照你說來,我這個時候懷孕反而不好……”
“別這么說,只有這個事,不管在什么情況下,都是喜事。”盧紹鈞輕聲道,“人家女子懷孕是脆弱的,心安理得地要丈夫和家人的保護。你也心安理得地歇著吧,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心,我比你見得多、下得去手。”
“嗯……”
“……瞧瞧你,今天吃那點兒東西,剛才都吐出來了吧?”
“……還好……”
“想睡覺還是想吃東西?”
“都不想。”
“不許都不想。”
“那……回去再想。”
“也行。”
盧紹鈞幫他披上衣服。
“休息一會兒再走。……來的路上那般亢奮,現在人跟紙糊的一樣,成天教我擔心。”
方瓊聽了他的話,閉上眼睛歇息。
或許是這一日折騰得太累,他竟就這樣睡著了。
天蒙蒙亮。
盧紹鈞暗暗嘆息,不忍擾他睡眠,脫下身上外衣,給他再蓋上一層。
窗外,爆竹硝煙散盡,太陽緩緩升起,照耀蒼白大地。
——又是新的一年。